宵小乱政：东汉宦官为何开始干预朝政

邓氏外戚倒下以后，安帝亲政，朝廷并没有恢复清明。空出来的权力，很快被皇帝身边的新亲信填满。

杨震挡住请托

安帝身边最得势的，不只是外戚。

乳母王圣、王圣的女儿伯荣、宦官樊丰、江京、李闰，以及耿氏、阎氏这些皇亲势力，都开始围着皇帝转。

朝中正直大臣看不下去。站出来最坚决的人，是杨震。

杨震前面已经出现过。他学问深，名望重，曾被称为“关西孔子”，又留下“四知先生”的故事。安帝亲政后，把他放到太尉的位置上。

太尉是三公之一，地位极高。可到东汉这时候，三公的实际权力已经大不如前。朝廷机密多由尚书台处理，一旦发生灾异、政务失误，三公还常常首先被责备罢免。

杨震并没有因此混日子。三公仍有举荐官员的权力，他就把这点权力守得很严。

安帝舅父耿宝当时官居大鸿胪，亲自向杨震推荐中常侍李闰的哥哥入朝做官。李闰是皇帝身边的宦官，耿宝又是国舅。

杨震拒绝了。

耿宝不甘心，又到杨震住处游说，甚至暗示这是皇帝的意思。杨震回答，如果朝廷真要三公府征召某人，就该由尚书拿正式诏书来，怎么能让你私下传话？

耿宝无言以对，只能怨恨离去。

皇后阎氏的哥哥阎显，也曾利用职权向杨震推荐亲友。杨震同样不答应。可司空刘授听说后，很快把李闰和阎显推荐的人征召入朝，还让他们迅速升迁。

杨震因此更让宫中那群人不舒服。

奶母宅第与假诏

杨震不只拒绝请托，还屡次上书弹劾王圣一党。

他对安帝说，西北和东部边境战事不断，国库空虚，朝廷却听说要给乳母大兴宅第，耗费亿万。那些靠皇帝恩宠得势的人，又作威作福，收受贿赂，让黑白混淆，清浊不分。

安帝没有听进去，反而越来越厌烦杨震。

后来安帝东行巡游泰山。皇帝不在洛阳，宦官和近幸趁机为自己修建宅第，还动用了公家木料。

杨震听说后，召来负责木料的官吏查问。对方说，他们有诏书。

杨震拿来一看，是假诏。

杨震准备等安帝回京后正式上奏。可消息很快传到宫中那帮人耳中，他们害怕事情败露，便抢先动手。

当时正好发生星变，太史官说这是人臣悖逆的征兆。宦官便把这件事牵到杨震身上，向安帝进谗，说杨震本是邓氏门生故吏，心里怨恨当今朝廷。

安帝听后，派人收缴杨震的太尉印绶。

杨震饮鸩

杨震被免官后，闭门谢客。

可宫中那群人仍不肯放过他。他们又让已经做了大将军的耿宝上奏，诬陷杨震对朝廷处置心怀怨恨。

安帝于是下诏，把杨震遣送回故里。

杨震接诏后立刻动身。行到洛阳城西，他停下来，对儿子和门人说，死本是士大夫的常事。我蒙受圣恩，官居三公，却痛恨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杀，厌恶奸邪女子扰乱朝政而不能禁止，还有什么面目苟活？

他交代后事，只用杂木作棺、粗布作寿衣，不要送回祖坟，也不要设祠祭祀。说完，饮毒酒自尽。

他死时已经七十多岁。地方官迎合权贵，不许灵柩运回故里，把灵车停在路边，任凭风吹日晒。杨震的几个儿子也被罚作苦役，代替邮差往来奔走。

百姓听说后，无不为他垂泪。

杨震死后，王圣、江京、樊丰这些人，更敢在宫里作威作福。

太子身边也被盯上

宫廷里还有另一股人马，就是太子刘保身边的近侍。

太子是未来的皇帝。太子身边的人只要熬到刘保登基，将来也可能成为新贵，这让安帝身边的旧宠臣看得刺眼。

王圣、江京等人便在安帝面前诋毁太子近侍。最后，太子身边那些人被杀，家属也被流放边郡。

刘保怀念这些被杀的侍从，常常摇头叹息。

这一叹息，又让王圣、江京等人害怕。今天只是叹息，日后如果他当了皇帝，会不会翻旧账？

他们索性想把太子也拉下来。

阎皇后也愿意配合。刘保不是她亲生的，她还曾害过太子的生母，也担心刘保登基后翻旧账。

于是阎皇后和宫中近幸一起罗织罪名，诬陷太子和太子属官。

安帝召集三公九卿，讨论废太子。群臣多反对，有人还拿汉武帝听信江充、逼死太子刘据的旧事劝谏，提醒皇帝不能让亲者痛、仇者快。

安帝不听。

他让中常侍传诏威胁群臣，说父子天性固然重要，但为了天下大义，也可以割断亲情。再坚持争辩，就是不识大节、别有用心。

话说到这一步，群臣只好散去。

刘保被废为济阴王。

皇帝死在路上

安帝只有刘保这一个儿子。太子一废，皇位继承反而悬空。

没过多久，安帝出宫巡视，走到宛城时病倒，死在车驾之中。

皇帝死了，亲生儿子却已经被废。阎皇后和她的兄弟阎显、宦官江京、樊丰等人立刻紧张起来。

他们最怕消息传回洛阳后，公卿大臣集会，直接拥立济阴王刘保继位。那样一来，废太子旧案就会反过来清算他们。

于是他们学秦始皇死后秘不发丧的办法，对外声称皇帝病重。车驾所过之处，照常进献饮食、问候起居。队伍急行四天，赶回洛阳宫中，才正式发丧。

阎皇后被尊为皇太后，临朝主政。阎显被任命为车骑将军，仪同三司。

阎太后和阎显为了便于长期把持朝政，迎立年幼的北乡侯为帝。

刘保本是安帝唯一的儿子，却连到父亲灵前哀哭都不被允许，只能自己悲痛哭号，饮食不进。

阎氏扫除旧盟友

阎太后掌权后，阎氏外戚的地位立刻上升。

安帝亲政时，阎家虽然显贵，却不是最有权的一支。耿氏外戚、乳母王圣、宦官樊丰、江京等人，都曾压在阎氏前面。

现在局面变了。

阎氏开始弹劾耿家，也清算王圣母女和昔日得势的宦官。那些曾一起废太子、秘不发丧的盟友，很快被阎家扫除。

阎显兄弟掌握中枢，作威作福。可他们到手的权力，并没有稳住太久。

北乡侯登基后不久就病重。宫中人都看得出来，这个小皇帝恐怕撑不了多久。

中常侍孙程开始行动。

他对刘保的属官说，济阴王是先帝嫡子，本来没有过失，只是先帝听信谗言才被废。如果北乡侯病不能好，我们联手除掉阎显，拥立济阴王，并非没有机会。

刘保的属官当然愿意。宫里还有一些宦官，也赞成孙程的计划。

衣襟为誓

北乡侯病死后，阎显又想秘不发丧，关闭宫门，征召诸王之子进京，再挑一个年幼的皇帝。

孙程等人不能再等。

小皇帝死后第四天，他们秘密集会，每人割下一幅衣襟，彼此盟誓。恰好洛阳和十六个郡国发生地震，他们便闯入宫禁。

江京、李闰等宦官当时正在西钟下。孙程等人一拥而上，斩杀江京及其党羽。

李闰在宫中久有权势，许多人信服他。孙程等人便举刀胁迫李闰，让他同意拥戴济阴王刘保为帝。李闰只得答应。

众人迎接十一岁的刘保入宫，召集尚书令以下官吏，护送御车进入南宫。孙程留守宫门，切断内外交通。

刘保登上云台，召见公卿百官，又派虎贲、羽林军分别守住南北宫门。

阎氏败亡

政变发生时，阎显正在宫中，听到消息后惊慌失措。

有人劝他用太后名义召集部下抵抗。阎显便召来将吏，说济阴王继位不是皇太后旨意，皇帝玺印还在阎氏手里，能拿下济阴王的封万户侯，能拿下李闰的封五千户侯。

部下表面答应，却说兵少，需要回营调兵。阎显派小黄门跟着他们去。结果那名部将一回营，就杀了小黄门，固守营门，不再听阎显号令。

阎显的弟弟阎景仓促从宫中往外赶，也在半路被孙程一方抓住杀掉。

第二天，政变众人进入皇宫，夺到皇帝玺印。刘保亲临嘉德殿，派侍御史持节逮捕阎显及其兄弟，下狱处死，家属流放远边。

阎太后被迁往离宫。孙程等十九名参与政变的宦官，一夜之间全部封侯。

刘保终于夺回皇位。他就是汉顺帝，改元永建。

顺帝朝的入口

顺帝即位后，有大臣认为阎太后与皇帝没有母子恩情，应该把她迁到别馆，不再朝见。

也有人劝阻，说阎显兄弟刚刚伏诛，太后若在幽禁中忧惧而死，天下舆论会把过错归到皇帝身上。皇帝应该照旧供养太后，并率百官朝见。

十一岁的刘保听后，采纳了这个意见。阎太后名位暂时保住，没过多久便去世。

这一场宫廷变局结束后，安帝朝留下的外戚、乳母、旧宦官被一扫而空。可顺帝能够登基，靠的又是孙程等宦官的力量。

他们刚刚救了皇帝，也刚刚封了侯。

宫门重新打开，边疆也并不安稳。下一集，故事转向班勇再通西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