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革裹尸：马援为何成为东汉名将的精神象征

陇蜀平定以后，刘秀的天下终于安静下来。可边疆并没有因此太平，一位老将还要一次次披甲出征。

少年不守章句

马援，字文渊，扶风茂陵人。传说他的祖先出自战国名将赵奢，赵奢曾受封马服君，后人便以“马”为姓。

马援少年丧父，家境并不宽裕，却从小有大志。他曾跟人读书，但心思不在章句训诂上，便向长兄告辞，说自己想去边郡种田放牧。

长兄没有阻拦，只说他大才晚成，愿意做什么就先去做什么。可马援还没动身，长兄便去世了。他留在家中守孝一年，几乎不离墓地，对守寡的嫂子也格外敬重。

后来马援做了郡中督邮。有一次奉命押送重罪囚犯，他见那人可怜，便私自放走。自己因此获罪，只能逃到北地郡。

天下大赦后，马援在北地畜牧。时间一长，四方有人来依附他，慢慢聚成几百户。他带着这些人在陕甘宁一带游牧耕作，马牛羊有数千头，谷物也积下不少。

可他并不守财。马援常说，财产的用处，是能拿来施舍救济；否则不过是守钱奴。他把财物分给兄弟朋友，自己仍穿羊裘皮裤，过清简日子。

陇西平羌

王莽末年，中原大乱，羌人不断侵扰边境。塞外部落趁乱进入塞内，金城一带多处被占。

来歙向朝廷上书，说陇西屡受侵害，若要平定，非马援不可。建武十一年，马援被任命为陇西太守。

他一到任，便整顿兵马，派三千人出征，先击败先零羌，斩首数百，获马牛羊一万多头。塞内羌人八千多人望风归降。

还有几万羌人占据险要抵抗。马援和马成进兵，见羌人把家小粮草聚在山谷中，便暗中绕小路突袭。马援熟悉边地山川，汉军忽然出现在敌后，羌人惊慌逃走。

后来羌人又聚兵山上坚守。马援假装正面攻山，另派数百骑兵夜间绕后，放火击鼓。羌人不知汉军多少，纷纷溃逃。马援再胜，斩首千余。

这一战中，马援身先士卒，腿上中了冷箭。刘秀听说后，派使者慰问，又赐牛羊数千头。马援仍照旧把赏赐分给部下。

建武十三年，又有羌族部落在塞外叛乱。马援率四千人前去，见敌人占据山头，便选择有利位置扎营，断水控草，以逸待劳，不许轻战。羌人困窘，只得逃出塞外，留下一万多人投降。

陇右因此逐渐清宁。

伏波将军

马援不只会打仗。他任陇西太守时，广施恩信，宽待部下。普通事务交给州县处理，只有豪强欺压小民、官吏犯法这类事，他才亲自过问。

有一次，一名县长慌张来报，说羌人要反，百姓都往城里跑，请求关闭城门、调集军队。马援当时正在和宾客饮酒，听完大笑，让他回去守在官舍。如果实在害怕，就躲到床底下。

后来果然查明，那只是两伙人因为私仇相斗，并不是羌人叛乱。事情很快平定，郡中官吏也更加佩服马援。

后来他入京担任虎贲中郎将，多次被刘秀召见。马援须发明朗，善于谈论旧事，皇太子和诸王听他讲三辅人物，从不厌倦。

他也常向刘秀提出建议。看到帝制、货币制度仍有混乱，马援上书请求重新铸造五铢钱。刘秀认为他说得有理，便采纳了他的意见。刘秀还常对人说，伏波论兵，常常和自己的想法相合。

马援平定山林叛乱时，还上表说，要破山中贼，就得把竹木砍掉，让敌人没有藏身处。他打了个比方，说这就像孩子头上长虱子，剃掉头发，虱子就无处依附。刘秀看了觉得有趣，还把这个比方用到宫中小黄门身上，命头上生虱的人都剃发。

公元四十年，岭南交趾一带发生叛乱。征侧、征贰姐妹驱逐汉官，占据六十多座城池。地方官剿平不力，刘秀便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，率军南征。

“伏波将军”这个名号，本就和南方战事有关。西汉时路博德曾以伏波将军开拓南方，马援受此将号，也是在接下同一类边郡军务。

从此，后人也常以“马伏波”称他。

马援到南方后，首战击败二征。征侧、征贰逃入险地，马援围困数月。北方士兵水土不服，病死将近一半，他却没有退兵。

几个月后，二征军粮尽力竭，突围失败，被汉军击灭。朝廷封马援为新息侯，食邑三千户。

马援封侯后，杀牛置酒犒赏将士，又率大小楼船两千多艘、将士两万多人，继续进击二征余党，斩降五千多人，岭南平定。

他在当地巡视时，组织修城郭、开水渠、灌田地，又参照汉法整理当地律令。南方局势因此重新归入汉朝治理。

在当地人看来，二征姐妹后来被奉为反抗北方统治的人物；但放回东汉初年的版图里看，交趾本就是汉朝郡县。马援这次南征，处理的是汉朝边郡的叛乱，也是在恢复朝廷对岭南的治理。

马革裹尸

班师回朝时，百官出城迎接。老友孟冀来祝贺，马援却不自满。他说，过去伏波将军路博德开南方七郡，封赏不过数百户；自己这点功劳却受大封，赏厚功薄，怎样才能长久保全？

孟冀答不上来。

马援便说，如今匈奴、乌桓还在北边侵扰，自己愿意请兵出征。男儿应当死在边野，用马革裹尸还葬，怎么能躺在床上，死在儿女手中？

“马革裹尸”这句话，就从这次谈话里传了下来。

马援回京一个多月，匈奴、乌桓进犯扶风。马援看三辅受扰、皇陵不安，主动请求北征。朝廷同意后，他九月刚从南方回京，十二月又出屯襄国。

公元四十八年，马援六十二岁。湖南又起叛乱，朝廷先派马成征讨，几个月没有平定。马援再次请求出征。

刘秀觉得他年纪太大，不愿让他去。马援立刻披甲上马，在殿外左右顾盼。刘秀见他精神不减，只好答应。

朋友们来送行时，正赶上秋风萧瑟，马援白须随风飘动。他不是不知道这趟路辛苦，也不是不知道南方疫病可怕，只是已经把死在军中看成自己的归宿。

临行时，朋友们来送。马援说，自己受国厚恩，年纪虽大，却常担心死在不该死的地方。如今奉命出征，就算死在战场，也可以闭眼。只是怕有人在皇上面前说坏话，留下遗恨。

英雄无葬身之地

马援的担心并不是空话。

他曾病卧在床，驸马梁松来看望。梁松是皇帝女婿，朝中权势很重，可马援觉得自己是梁松父亲的朋友，又正病重，没有起身行礼。梁松从此怀恨。

这次南征，瘟疫盛行，山路难行，军队进展不顺。刘秀派梁松带诏书到前线责备马援、催促进兵。等梁松赶到时，马援已经病死军中。

梁松趁机报复，上奏说马援耽误军机。又有人诬告马援南征时带回许多珍宝。其实那是一车车粮食种子，马援准备带回北方试种。

刘秀听信这些说法，派人收回马援新息侯印绶，下诏治罪。马援灵柩运回后，家人不敢正式发丧，只能买几亩地草草安葬，旧日宾客也没人敢来吊唁。

马援的妻子害怕继续获罪，和侄儿马严一起用草绳自缚，入朝申诉。她前后上书六次，刘秀才从宽处理，允许马援归葬祖坟。

直到汉章帝时，马援才被完全平反。

马援一生都想死在战场，最后也确实死在前线。可家人不敢发丧、朋友不敢吊唁，仍是他身后最冷的一幕。下一集，就要回到光武帝本人，看他怎样治理这个刚刚从战火里出来的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