乳母封爵：东汉宫廷恩宠为何引发争议

班勇在西域重新建功的时候，洛阳宫廷已经换了一种战场。顺帝刘保靠宦官拥立复位，皇位坐稳以后，最先要面对的不是边疆，而是身边这些立过功、能说话、也能坏事的人。

十九侯进宫门

顺帝登基时年纪很小，能从废太子的低谷翻回来，靠的是孙程等宦官冒险发动宫变。

这些人既然替他拼过命，新皇帝一上台，就不能没有表示。于是十九名宦官被封侯，孙程等人一夜之间成了定策功臣。

顺帝也知道朝廷不能只靠宦官装门面。他又起用一些有名望的士人，其中最醒目的，是虞诩。

虞诩能治政，也能用兵。顺帝任命他为司隶校尉，让他监督京师和地方官吏。

虞诩上任几个月，就接连弹劾太傅、太尉等尸位素餐的高官，又把矛头指向一批中常侍。中常侍多是皇帝近臣，其中还有拥立顺帝的功臣。

这一弹劾，等于直接碰到皇帝身边。

虞诩入狱

被弹劾的人不肯坐等查办，朝中高官也开始反咬虞诩，说他用法苛刻，大肆逮捕无辜，京师吏民深受其害。

虞诩上书为自己申辩。他说州郡县层层推责，百姓有冤无处可诉；官场又把苟且容身当成贤能，把尽忠职守当成愚蠢。自己查到的案件盘根错节，三公担心被牵连，才先下手诬陷。

顺帝看了奏章，知道虞诩不是无理生事，便没有治他的罪。

可皇帝近臣仍有办法。

中常侍张防依仗权势，受人请托，收取贿赂。虞诩多次请求查办，朝廷却一直没有批复。虞诩一怒之下，让人把自己捆起来，主动走进廷尉监狱，再次上书，说张防玩弄权柄，是国家将来的祸患。

张防跑到顺帝面前哭诉，说虞诩诬告自己。顺帝念着宦官旧功，反而免了虞诩的官，把他发去服苦役。

张防还不罢休，两天之内让人多次审讯拷打。狱吏都劝虞诩自尽，免得受辱。

虞诩不肯。他说自己宁可死在刑杖之下，也要让远近的人知道，他是被害而死。若无声无息自杀，是非就再也分不清了。

孙程翻脸

这时站出来救虞诩的，偏偏也是宦官。

孙程是拥立顺帝的首功之人。他知道虞诩受冤，便请求面见皇帝，当面说：陛下当初被废，正是因为奸臣进言。如今您已经登基，却又纵容奸臣，那凭什么责备先帝？

孙程指明，虞诩是为皇帝尽忠，张防才是贪赃枉法、陷害忠良的人。

说话时，张防正站在顺帝背后。孙程当场喝斥：“奸贼张防，为什么还不下殿？”

张防虽然受宠，却惹不起孙程，只能退到东厢。孙程立刻提醒顺帝，赶快逮捕张防，不要让他跑去向乳母求情。

顺帝一时拿不定主意。尚书贾朗与张防交好，便说虞诩有罪，张防无罪。皇帝越听越乱，只好让众人先退。

就在这时，虞诩的儿子和门生一百多人举着鸣冤的旗子，拦住中常侍高梵的车，叩头流血，诉说冤情。高梵入宫转奏，顺帝这才下令流放张防，处死贾朗，当天释放虞诩。

这件事让人看清，宦官也不是铁板一块。有人结党害人，也有人为了自己的位置、名声和旧功，选择与另一派对抗。

功臣也会失宠

张防倒下以后，孙程以为自己功劳更稳，便在殿上争功，说若不是自己，皇位还不知道是谁的。

顺帝听了很不舒服。

功劳可以赏，但一个宦官当众把皇帝的来路挂在嘴边，就越过了界线。朝臣看出皇帝脸色，随即上书弹劾孙程等人。

顺帝顺势免去他们官职，改封到偏远地区，又命十九侯各自前往封国。

有人提醒司徒朱伥：当年若不是孙程等人在西钟楼下出力，顺帝做不了皇帝。如今只因小过就把他们远遣，若路上有人死去，皇帝会留下诛杀功臣的名声。

朱伥上表劝谏。顺帝这才改变主意，把孙程改封为宜城侯，恢复部分待遇，赐车马衣物，让他回封国。

顺帝对宦官仍然宽容。可是宫廷里另一股力量也在长大。

梁后进宫

顺帝年纪渐长，到了立后的时候。

当时后宫受宠的贵人有四位，其中梁贵人最得宠。她出身河西梁氏，是汉章帝生母梁贵人家族的后代。

梁贵人每次被皇帝召见，常常婉言推辞，说后宫女子都是皇帝的妃嫔，都应该得到恩泽，才能让子嗣繁衍。

顺帝因此觉得她贤淑，不独占恩宠，便立她为皇后。

皇后一立，梁氏外戚随之入场。皇后的父亲梁商被赐为特进，位在三公之下；不久又任执金吾。梁商之子梁冀，也被封为襄邑侯。

梁氏家族登上东汉权力舞台。

同一时期，顺帝又想封赏自己的乳母宋娥。宋娥当初参与拥立密谋，被封为山阳君。

这一下，大臣坐不住了。

左雄捧杀

尚书令左雄上密奏，说尚书台没有乳母受封食邑的制度。先帝安帝曾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，结果王圣倚仗恩宠，参与废黜太子，几乎让陛下陷入险境。

左雄没有直接说宋娥不该封。他换了一种说法。

他说宋娥轻身节俭，朝廷百官和天下百姓都仰慕她。如果现在照王圣旧例给她封爵赐号，恐怕反而违背她本人的节操，也不是她自己的愿望。

这套说法把宋娥放在了一个很难接话的位置。

若说宋娥贪权，她可以辩解。若说她品德高尚，必定不愿受封，她反而不好接。

梁商也被波及。皇帝封乳母时，也给梁家更多恩赏。梁商见风向不对，主动十多次上书，辞退给梁冀的封赐。

顺帝最后收回了梁冀的赏赐。

地震后的直言

没过多久，洛阳发生地震。

在东汉朝廷眼里，地震不是普通自然现象，而是上天示警。顺帝下诏，让三公九卿直言朝政得失，并推荐朴实正直之士。

李固站出来，把问题说得很直。

他说安帝当年封乳母王圣，才让王圣得以兴风作浪，改变太子继承位置，使顺帝身陷危境。现在陛下刚刚摆脱危难，天下正盼望善政，却又让乳母受宠，让梁氏子弟显贵，让中常侍随意干预人事任免。

李固的建议很清楚：梁氏子弟应该退回原官，权力应从外戚手中回到国家；宦官也应该大幅裁减，只保留少数品行端正、才能可用的人在宫中听候使令。

马融、张衡等人也相继提出意见，希望皇帝亲近贤臣，疏远小人，把权力从乳母、宦官、外戚手里收回来。

顺帝听了以后，一度很受触动。他让宋娥搬出皇宫，回到私第；中常侍们也叩头请罪。李固被任命为议郎，参与朝政。

黑书再起

可这份肃然没有持续太久。

宋娥和宦官都怨恨李固，便伪造匿名书信，罗织罪状，到处散发黑材料。顺帝昨天还赏识李固，今天就下令查办，而且诏书没有经过尚书台，直接发出。

李固被捕入狱。

后来还是梁商出面调停，李固才获释，被调离朝廷去做县令。李固对朝廷失望，干脆辞官回到故乡汉中。

马融被任为议郎，张衡才学盖世，却也多年不得升迁。士大夫们讲清明，讲法纪，讲把权力交还公府，可真正掌握宫廷通道的人，仍然是宦官和外戚。

孙程临死时，请求把封国传给弟弟。顺帝照办，又封他的养子为侯爵。宦官爵位可以由养子继承，朝廷由此添了一条先例。

正直大臣纷纷上书反对，顺帝没有听。

宦官搅乱吏治，士大夫便逐渐结成清流。他们自己力量不足，只能把希望转向外戚梁商。

梁商是皇帝岳父，又即将拜为大将军。士人希望他能带头限制宦官，整顿朝政。

可是梁商能不能成为他们期待的那个人？梁氏外戚登上高位以后，又会不会比宦官更难控制？下一集，跋扈将军就要登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