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ason 1 · Episode 11 · 12 min read

约法省刑:汉文帝如何废除残酷肉刑

一封少女救父的上书送到长安,推动汉文帝重新审视延续已久的残酷刑罚。

上一集说到,贾谊已经把诸侯坐大的危险看了出来,可在文帝这一朝,摆在眼前的,还有另一件更要紧的事。

天下刚从暴秦和多年战乱里缓过来,老百姓最怕的,不只是赋税重,还有法太狠。汉朝虽然早就说过与民休息,可许多沿下来的刑法,骨子里还是秦时那一套。文帝要把天下继续往宽处带,法就得先动。

一封从宫门口递进去的上书,把几千年肉刑重新摆到了皇帝面前

齐地有个女子,叫淳于缇萦。

她父亲淳于意本是做过官的医生,后来辞官回乡行医。一次给人看病,病人没救过来,家属又有势力,官府便把案子压到他头上,判了肉刑,准备押送长安受罚。

所谓肉刑,不是打一顿、关几天,而是墨、劓、刖这类直接伤人身体的刑罚。脸上刺字,割鼻子,断脚,一受就是终身,再没有回头路。

淳于意被押走时,家里五个女儿都在。父亲一边走,一边叹气,说自己没有儿子,到了急难时连个顶用的都没有。

几个姐姐只会哭,最小的缇萦却咬着牙跟了上去。

缇萦替父亲求的,不只是赎罪,而是“别把人一刀断死”

到了长安,她托人写成奏章,递进宫门。

信里说得很朴素。她说父亲做官时,齐地的人都知道他为人清廉;如今获罪,她不只替父亲伤心,也替所有受肉刑的人伤心。脚一断,鼻一割,人就成了废人,以后即便想改,也再没有机会。自己愿意入官为奴,替父赎罪,只求朝廷给人留一条改过自新的路。

这封信送到文帝手里,皇帝看完,动了心。

文帝借着缇萦这一案,把肉刑整个拔了出来

文帝随即下诏,说为政之道,不该是不教而诛。人犯了错,已经要受罚;若再把身体一块块毁掉,让他终生不能恢复,这不合为民父母之意。

于是,朝廷议定改法。

沿用了数千年的肉刑,被正式废除,改用笞、杖等刑罚替代。虽然新办法一开始也并不算轻,可和砍脚割鼻相比,至少人还能完整活下来,刑满以后还能重新做人。

缇萦本是替父上书,最后却把一整套旧刑法撬动了。

法要改,执法的人也得换成另一种样子

文帝不只改法条,也在看谁来执法。

这时候,被提上来的,是张释之。

张释之原本在朝中并不起眼,做了很多年小官,眼看前途平平,几乎想辞官回乡。后来袁盎看中他的为人和才干,把他荐给了文帝。

文帝先给了他机会,很快又发现,这个人说话不急,办事不滑,却总能把道理卡在要紧处。

上林苑里,一个会说话的小吏差点被皇帝破格提拔,张释之偏偏拦了下来

有一次,文帝到上林苑游玩,问园中禽兽种类和数量。负责的大官答不上来,旁边一个管虎圈的小吏却对答如流,样样清楚。

文帝一听,觉得此人能干,当场想罢掉原官,提这小吏上来。

张释之却慢慢走出来,问了文帝两句。

他说,周勃、张相如这些人,陛下都称他们是长者。可这些长者议事未必口齿便给。若朝廷今天因为一个小吏能说会答,就越级擢升他,下面的人看见了,以后争的就不是实干,而是嘴快。

文帝听完,改了主意。

连太子和梁王到宫门前不下车,张释之也照样拦

不久以后,太子刘启和梁王同车入朝,到了司马门外,照规矩本该下车步行。

两人没下。

张释之上前就拦,还把这件事报了上去。薄太后听说以后都慌了,怕皇帝真拿两个孙子开刀,赶紧派人传太后命,为他们求情。

文帝最后给了太后面子,可也正因为这件事,更看清张释之是个不看人下菜碟的人。

没过多久,张释之被提为廷尉。

惊了皇帝车马的人,文帝想重办,张释之却只按律判罚金

张释之做廷尉后,碰到的第一个大案,就撞上了皇帝本人。

文帝出行,经过中渭桥时,有个百姓误闯清道,惊了皇帝的车马。侍从立刻把人拿下,送到廷尉处。

文帝受了惊,心里当然恼火。

可张释之审完以后,只判罚金。

文帝不满意,说若不是马性温顺,自己说不定已经受伤,怎么能只判这么轻?张释之回得很硬:法律写的就是罚金。若因为冒犯的是天子,便临时加重,法就不再是法,天下执法的人也都无所适从。

文帝听完,压住火气,认了。

偷高祖庙器物的人,皇帝想灭他三族,张释之还是不肯改判

没过多久,又有人盗了高祖庙中的玉环。

这一次,文帝比上次更怒。

偷一般人的东西是偷,偷到先帝庙里,在皇帝看来几乎等于打到刘家祖宗脸上。人犯送到廷尉后,文帝明摆着想把案子往最重里办。

张释之仍旧照法判罪,该弃市便弃市,不再往上加。

文帝质问他,说若连先帝宗庙都不能重办,自己将来有什么脸去见先帝。张释之却反问:若今天偷庙器便要灭族,那以后若有人再犯更重之罪,陛下还拿什么往上加?

君臣当场闹得很僵。

过后,文帝还是接受了廷尉的判决。

这样一个廷尉放在朝上,皇亲国戚也就别想随便把法踩在脚下

文帝朝廷上,慢慢就有了这样一种气象。

皇帝会发怒,会想重办,可廷尉敢按律顶回去;太子和诸王也会犯规,可该拦的时候照样要拦。法不是只拿来压平民的,也开始往宫门里、往权贵身上落。

接下来,轮到的人更不好办。

真到亲舅舅杀了朝廷使者,文帝也只能往下办

这个人就是薄昭。

薄昭是薄太后的兄长,也是文帝唯一的亲舅。当年迎立代王入长安,他出过力;文帝登基后,薄昭封侯拜将,在长安的分量一直很重。

可富贵久了,人也难免发飘。

文帝十年,薄昭竟然杀了朝廷使者。使者代表的是皇帝,杀使者,按法就是死罪。

这时候最难的,不是定罪,而是怎么定。

若依法杀舅,皇帝要背上不念亲情的名声;若不杀,法度立刻就塌,满朝也都会盯着看,以后谁还把诏命当回事。

文帝最后没有让人去绑他,而是先摆了一场劝死的酒

文帝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依法处置。

只是这个“法”不能办得太难看。

于是朝中商议,由大臣到薄昭家中设宴,把道理讲明,劝他自尽。贾谊等人出的也是这个主意。

大臣们去了,酒也摆了,话也说尽了。

薄昭就是不肯死。

他大概还抱着一点侥幸,觉得自己是太后兄长、皇帝亲舅,外甥未必真下得了狠手。

薄昭硬撑到最后,看到的却是一群来给自己哭丧的大臣

文帝一听回报,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。

接着,他又派大臣过去。可这一次,不再是单纯劝说,而是人人披麻戴孝,像是已经在给国舅举丧。

薄昭看到这一幕,才真的明白过来。

皇帝没有回头。

毒酒就摆在那里,他终于端起来喝了下去。

文帝把舅舅也办了,朝里朝外就都知道这不是一句空话

从缇萦上书,到废肉刑;从张释之守法,到薄昭伏罪,文帝这几步连着走下来,法和刑都变了样。

刑罚收紧了手,不再动不动就毁人身体;执法却收紧了心,不管平民、太子、国舅,只要碰到法上,就得照着往下走。

周勃那样的大功臣,后来出事也还能保全性命,和这种“慎刑”“按法”的路数分不开。

天下的日子越过越稳,下一位皇帝接手的,也不再是文帝刚进长安时那个局面

到了文帝晚年,府库渐满,百姓敢安生种地,朝廷里那种一味靠苛法、靠告讦的气味也淡了不少。

可文帝终究也会老去。

等他驾崩之后,接手天下的景帝,会发现父亲留下来的不只是一个渐渐宽下来的国家,还有一颗一直没拆干净的雷。

这颗雷,就是诸侯王。

Advertise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