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神弄鬼：汉武帝为何沉迷方士求仙

上一集说到，淮南王刘安折腾了一辈子，到头来还是没能翻出汉武帝的手心。

可把诸侯王一个个压下去以后，武帝自己也开始往另一条路上越走越深。他能打仗，能用人，也能治人，可偏偏拿一件事没有办法，那就是人终究会老，会病，会死。

坐到天下最高处以后，汉武帝最不甘心的，反倒是自己也逃不过死

武帝这一生，最拿得出手的是开疆拓土。

照古人的说法，能克定祸乱、威服强敌，才配得上一个“武”字。汉武帝确实做到了这一层，所以后世一提到他，先想到的总是强悍、果决、雄才大略。

可再强的人，也有过不去的坎。

皇帝掌着天下最尊贵的权力，想要什么都有人替他去办，唯独面对死亡，谁也替不了他。越是已经拥有很多的人，越舍不得放手。武帝到了后来，越来越想把手里的这一切抓得更久一点，于是心思就慢慢转到了求仙问药、长生不死上。

皇帝一动这个念头，天下方士就像闻见味一样往长安涌

上有所好，下必甚焉。

秦始皇当年求仙，已经给后人做过一回样子。现在汉武帝也信这一套，燕、齐沿海一带那些本就喜欢谈神怪、讲方术的人，立刻成群结队往长安跑。谁都知道，只要能把皇帝哄高兴了，富贵就在眼前。

这些人嘴上说的是神仙、鬼神、仙药，心里盘算的却是封侯拜将。

而最早把武帝迷得神魂颠倒的，就是少翁。

少翁先拿王夫人的影子，把汉武帝一下子骗了进去

少翁这个人，本事未必有，胆子却很大。

他到处说自己已经活了好几百岁，外表却还是年轻人的模样，又吹嘘自己能召来鬼神。那时候又没有什么办法拆穿这种话，传来传去，名头居然越来越响。

偏偏这时候，武帝宠爱的王夫人刚死不久。

活着的时候，武帝很宠她；人一没了，反倒越发念念不忘。少翁听见这个消息，立刻进宫，说自己能让王夫人的魂魄显灵，再跟皇帝见上一面。

武帝一听，马上动心。

到了夜里，少翁在密室里设下帷帐、灯火和供物，又把王夫人生前穿过的衣服摆出来，让武帝躲在一旁远远地看。半夜时分，帐中果然映出一个女子的影子，身形婀娜，若隐若现。武帝越看越觉得，那就是自己日夜惦记的王夫人。

他一激动，差点就想冲过去。

少翁赶紧拦住，说阴阳有隔，生人不能近前，否则反而有害。武帝竟真的信了，只能远远看着那道影子来来去去，直到天快亮才慢慢散去。

这一回，少翁一下子把皇帝彻底拿住了。

武帝信了少翁，宫里也就跟着变得越来越神神叨叨

少翁靠这一场“招魂”，立刻得了高官厚赐，被封为文成将军。

可他根本不是什么能沟通阴阳的神人。后来人一看就明白，当晚帐中出现的，不过是借灯火映出来的一道人影，和后来的皮影把戏差不多。也正因为如此，他死活不敢让武帝走近去看。

但武帝当时已经信了。

少翁于是越吹越大，说要和神仙往来，宫殿的样子就得像神仙住的地方。现在宫室陈设都是凡人的模样，仙人自然不会来。武帝为了见神仙，居然全盘照办，下令把宫殿梁柱、墙壁都画上云气、仙车、神人，又在帷幕和被服上绣满神仙纹样，恨不得把整个皇宫都改成一座仙境。

这样折腾还不够，少翁又劝他修甘泉宫，在高台上再起楼观，遍画神像，摆满祭器，好专门迎接神仙下凡。

武帝继续照办。

一年下来，宫室越修越像，祭祀越办越勤，可神仙连影子都没有。武帝的热劲还在，人却慢慢开始犯疑：这个少翁，莫不是在骗朕？

少翁怕失宠，又演了一出“牛腹天书”，结果把自己演进了死路

少翁知道皇帝开始不信自己了，只能再想办法补救。

他偷偷在帛书上写好字，把那卷东西拌进饲料里，让牛吞下去。然后又装模作样请武帝去甘泉宫求仙，等牛从面前经过时，故意掐指一算，说这头牛肚子里怕是藏着天书。

武帝一听，命人当场剖牛。

果然，牛腹里取出一卷帛书，上头还有字。旁边的人看了，都觉得少翁神了。可武帝再迷信，也不是傻子。他把那帛书拿来细看，越看越觉得不对，虽然字句故意写得玄玄乎乎，可那笔迹怎么看都像少翁自己的手。

这一下，皇帝的脸立刻沉了下来。

少翁一被拿下审问，很快就全招了。前面的招魂也好，这回的天书也好，全是假的。武帝这才知道自己被人当众耍了那么久，顿时恼羞成怒，直接把少翁处死。

可人虽然杀了，武帝却又怕事情传出去，天下人笑他上当受骗，便下令知情者一律封口，对外只说少翁是吃了马肝中毒而死。

少翁死了，这场闹剧却没有结束。

少翁一死，武帝不但没醒，反而因为一场病，越发相信鬼神能救命

没过多久，武帝在宫中祭祀时突然病倒，病情拖了很久都不见好。

医者和巫师轮番上阵，还是不见起色。大家正着急的时候，又有人向武帝推荐，说上郡有个巫师，本来只是普通人，后来因为鬼神附体，忽然就能通灵，专门会替人驱鬼治病。

武帝病急乱投医，把这人也请到了甘泉宫。

等到武帝再发病时，便派人去问这个巫师。巫师替“神灵”回答，说天子不必担心，病很快就会好，只要一见轻，就来甘泉宫相会。

武帝得的本就是常见病，慢慢调养，自然会好转。可他偏偏把这个恢复，当成了鬼神显灵。病一好，立刻赶到甘泉宫，在寿宫里设酒宴“宴神”。那所谓的神，谁也看不见，只能隔着帷帐听见声音，来时还有风，好像真有神灵降临一样。

武帝把这些话一条条记下来，越发深信不疑。

月成侯一系看准了皇帝的心思，又把栾大送到了他面前

少翁死后，月成侯的姐姐看见武帝还是迷着这套神神鬼鬼的东西，马上动了心思，想借机攀附，于是叫兄长把门下方士栾大推荐给皇帝。

这时候的武帝，对少翁之死甚至还有点后悔。

他居然还在想，少翁会不会有别的秘方没来得及献上，里面说不定真有长生不老药。正因为还抱着这种念头，他一见到栾大，几乎像捡到了宝。

栾大长得高大俊美，嘴更能说。

一上来，他先不讨好武帝，反而摆出一副埋怨的姿态，说自己曾出海见过安期生一类仙人，可仙人身份太高，看不起自己，所以不肯轻易传法。他还暗示，自己的师兄文成将军死得不明不白，自己也怕落得同样下场，因此方士们才不敢轻易把真本事拿出来。

武帝听到这里，赶紧替自己撇清，说少翁是吃马肝而死，跟朕无关，你若真有本事，朕绝不会亏待你。

栾大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栾大先变一手戏法，再一步步把官爵、公主和富贵全套到手

栾大见武帝已经上钩，便说自己先露一手方术给皇帝看看。

他拿出棋盘和棋子，施法之后，那些棋子竟能自己在盘上互相撞击，叮叮当当，十分热闹。放到后来人眼里，这不过是借磁石做的小戏法，可武帝哪里知道其中机关，当场就信了。

于是栾大立刻飞黄腾达。

先封五利将军，没过多久，又连加天师将军、地师将军、大通将军、天道将军，四面印绶一齐赐下。武帝还嫌不够，又把最宠爱的长女卫长公主嫁给了他。公主出降，皇帝亲临，公卿列侯竞相馈赠，长安城里一时看得眼花缭乱。

一个方士，只用一张嘴和几手戏法，就突然成了驸马和重臣。

可排场做得再大，神仙还是不来。

栾大拖来拖去，最后连“出海见老师”这种话都编出来了

栾大在家中常常夜里设坛作法，说是在迎神。

可皇帝等了又等，还是不见一点真动静。栾大没办法，只好又想出一个新说法，说自己要盛装入海，去拜见老师，请老师来替皇帝办成这桩大事。

武帝当时已经有些起疑了，嘴上答应，暗地里却派人一路尾随。

结果特工回来报告：栾大一路花天酒地，沿途到处吹牛，别说神仙，连神仙的影子都没见着。武帝听完，已经知道自己又上了一个大当。

第二年，栾大回到长安复命，还硬着头皮说见到了老师，只是老师手里的方术已经用完，暂时没法满足陛下的要求。

这话一出口，连圆都圆不下去了。

武帝大怒，直接把栾大腰斩。卫长公主出嫁不过一年，便成了寡妇。

少翁和栾大都死了，可只要皇帝还想成仙，装神弄鬼的人就断不了

按理说，接连杀了两个大骗子，武帝总该醒了。

可事情偏偏不是这样。

他求仙的心不但没断，反而更重。少翁、栾大死了，后面照样还有一批又一批方士往前扑。原因也简单，只要皇帝还信这套，装神弄鬼就始终是一步登天的机会。

于是汉帝国内外，各种灵异祥瑞也开始层出不穷。

宝鼎、黄云、独角兽，一连串祥瑞又把武帝往神仙路上推了一把

有一年夏天，一个巫师在后土祠旁主持祭祀时，说地面出现了龙形之气。众人挖开土丘，竟掘出一口大鼎，形制古怪，纹饰繁复。

地方官把这件事报到朝廷，武帝这回先留了个心眼，没像以前那样立刻全信，而是先把那巫师抓来细问，想看看是不是骗局。问来问去，没有抓出明确破绽，武帝这才把鼎迎进甘泉宫。

护送宝鼎的路上，天上又忽然飘来一片黄云，大得像伞盖。偏偏这时候，还有一头独角兽跑过。武帝举弓把它射死，当成上天赐来的祭品。负责祭祀的官员立刻顺势进言，说圣主在世，宝鼎才会出现；宝鼎既现，祥瑞也跟着来。黄云、独角兽，都是在证明陛下就是圣主。

武帝听得龙颜大悦，把那口鼎珍而重之地供在宫里，时不时祭拜。

公孙卿又借着黄帝升天的故事，把武帝的心彻底吊了起来

到了秋天，方士公孙卿献上一本木简书。

书里说，汉朝这一代的圣主，应当出在高祖曾孙身上，而武帝正好就是高祖的曾孙。既然如此，陛下就该效法黄帝，去泰山封禅，祭祀上帝，将来便有机会像黄帝那样乘龙升天。

公孙卿还绘声绘色地讲黄帝的旧事，说黄帝在雍地祭天时，有龙从天而降，脖子上垂着髯，胡须满面。黄帝骑上龙背飞升，随行的大臣后妃还有七十多人也跟着上去了。

武帝听得神往不已。

他随即任公孙卿为郎，让他到太室山等候神仙，自己则日日拜神，满心盼着那一天也能被接走成仙。

公孙卿的骗术，比前面的人更会顺着皇帝的执念一层层往上搭

后来公孙卿在河南等候神仙时，又说自己看见了神仙的脚印。

武帝亲自赶去看，还特意问他：你不会也是少翁、栾大那一路吧？公孙卿答得很巧，说神仙本来就不求人间君主，是君主有求于神仙。若求神之道不够虔诚，不够宽广，神仙自然不肯来。神仙之事看上去远，可只要岁月积累到位，总能请得下来。

这番话，正好又打在武帝心口上。

于是各郡国开始扩建道路，修筑宫观和名山神祠，盼着神仙降临。武帝又东巡海上，祭祀八神，并增派船只，命那些声称海中有仙山的人大批出海，去找蓬莱。

公孙卿自己则手持符节，到处先行为皇帝“等仙”。

到了东莱，他又说夜里看见一个几丈高的巨人，凑近就不见了，只留下巨大的脚印；又有人声称见到一个牵狗老翁，自称要见天子，转眼也没了踪影。武帝亲自去看那些脚印，起初还不敢全信，可一听到老翁求见天子的故事，心又活了，几乎真想亲自出海去找蓬莱仙山。

连东方朔都看不下去，只好出来劝他别再急着往海上跑

群臣一见皇帝又要亲自出海，连忙劝阻。

东方朔对武帝说，神仙若真要见人，本来就该顺其自然。若有道术，不怕遇不到；若没有道术，就算到了蓬莱，见了神仙也没有用。与其急急忙忙去海上追，不如安安静静回宫等候。

这话总算把武帝往回拉住了一点。

可拉住的，只是那一次出海的念头，不是他心里那股长生不死的执念。

到了晚年，武帝其实已经开始厌倦方士，可他还是舍不得彻底死心

公元前九十八年，武帝再次巡行泰山，继续扩建祭天神坛。

这时候他年纪已经大了。人越老，越怕死；越怕死，越想抓住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。少翁、栾大、公孙卿这些人一再让他失望，他心里其实也不是没数，对方士那一套已经越来越厌倦。

可厌倦归厌倦，他还是没有真正放下。

因为他始终抱着一个念头：万一呢？万一这世上真有一个人，真能替自己求来仙药，或者把自己接上天去呢？

正是这点不肯死心的念头，把他越拖越老，也把宫廷气氛一步步拖得越来越怪。

求仙求到最后，武帝终于不得不回头看一个更现实的问题

神仙终究没来，仙药也终究没找到。

可武帝自己，却已经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晚年。人老了，接班人的问题就再也绕不过去。太子刘据早已册立，母亲是卫子夫，背后又有卫氏的力量，看上去皇位传承本来并没有什么大波折。

可越到这时候，武帝心里那股多疑、焦躁和不安，反倒越积越重。

而一场更大的祸事，也正顺着这种气氛，一点点逼近东宫。

下一集，就该说巫蛊之祸是怎样一步步把汉武帝和太子刘据都拖进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