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斗群阉：士大夫为何难以扳倒宦官集团

上一集：宦官政变里，窦武、陈蕃想趁新帝年幼铲除宦官，结果反被宫中先下手。第二次党锢之后，士人遭到重创，可东汉朝廷里仍有人不肯低头。

灵帝长大，窦太后仍在南宫

建宁四年，汉灵帝举行成人礼，照例大赦天下。

可在宦官反复进言之下，灵帝心里的党人已经成了罪不可赦的一群人。大赦可以有，党人不能赦。

这时，他又想起一件事：自己能够入京当皇帝，窦太后当初出过大力。

窦武失败后，窦太后被幽禁在南宫。灵帝成年之后，带着文武百官前往南宫朝见太后，还亲自为她祝寿。朝中也有人为窦太后申冤，说窦武谋诛宦官，太后未必知情；甚至若不是太后拦着，宦官早已被诛。

灵帝听后，改善了窦太后的待遇。

这让曹节、王甫等宦官十分不安。窦太后若重新得势，窦武一案就可能翻过来，轮到他们清算。于是，凡是替窦太后说话的人，很快都遭到打击。

太后身后的争执

窦太后年纪并不大，却长期失去自由，又遭遇母亲去世，没过多久便病死。

宦官对窦氏积怨很深，连她死后也不肯放过。他们把窦太后的遗体运到洛阳城中，停放多日，又想按贵人的礼仪下葬。

灵帝这次没有完全糊涂。他坚持按皇太后礼仪发丧。

宦官一计不成，又想改合葬之礼。按照制度，窦太后应与先帝合葬。曹节、王甫等人却想另择葬地，再把冯贵人移来与先帝合葬。

灵帝召集三公九卿议论，还命中常侍赵忠监督。

朝堂上，数百人相互观望，没有人愿意先开口。太尉李咸抱病而来，出门前还告诉家人：如果皇太后不能与先帝同祭，他绝不活着回家。

赵忠催促众臣表态。廷尉陈球先站出来，说皇太后有尊号，曾临朝治理天下，理应配享先帝。赵忠让他起草议案，陈球当场下笔。

赵忠看后气得变色。陈球却说，陈蕃、窦武蒙冤，窦太后无故幽禁，天下都为此愤慨。如今他既然说了，哪怕会后身首异处，也不后悔。

李咸随即附议。他说，窦太后立陛下为帝，把陛下当作儿子，陛下怎能不把她当作母亲？

灵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。窦太后最终仍按太后之礼，与先帝合葬。

朱雀门上的标语

这场争执让宦官更加恼怒。他们觉得，杀了这么多人，朝中竟还有人敢为窦氏说话。

不久，洛阳宫中的朱雀门上出现一行字，大意是天下大乱，曹节、王甫幽禁谋害太后，三公九卿空拿俸禄却不敢进忠言。

灵帝看后大怒，命司隶校尉刘猛追查。

宦官本想借此扩大株连。可刘猛认为这几句话说的正是实情，不愿严搜。一个多月过去，仍没有抓到写字的人。

宦官很不满意。刘猛被贬，段颎接任司隶校尉。段颎依附宦官，立刻大肆搜捕，连在太学游学的学生也不放过，一千多人被捕入狱。刘猛本人也被弹劾，罚作苦役。

宦官又借此清除一批政敌。

渤海王之死

权力到了这一步，连王公贵戚也不安全。

渤海王刘悝是汉桓帝的弟弟，曾因过失被降爵。他早年请托中常侍王甫，希望王甫替他说话，若能恢复封国，愿送五千万钱。

桓帝临终遗诏恢复刘悝封国。刘悝知道这并非王甫之功，便不肯送钱。

王甫怀恨在心，诬称刘悝结交内侍，图谋不轨。接着又有人上告，说这些宦官阴谋拥立渤海王为帝。

灵帝与刘悝关系疏远，听到谋反二字，便下诏逮捕。刘悝被逼自杀，妃妾、子女、歌舞伎数十人死在狱中，封国太傅、相以下官吏也遭诛杀。

王甫等十二名宦官却因“揭发谋反大案”被封列侯。

从此以后，曹节、王甫的势力更盛。只要得罪宦官，皇亲国戚也可能顷刻覆灭。

曹鸾上书，禁锢扩大

即使如此，朝中仍有人为党人说话。

熹平五年，永昌太守曹鸾上书，请求给党人平反。灵帝和宦官震怒，立刻下诏逮捕曹鸾，用囚车押到洛阳，最终严刑拷打而死。

紧接着，朝廷重新调查党人的学生、门徒、故吏和部属。凡是党人的父亲、儿子、兄弟中做官者，一律免职禁锢，永不录用。

后来，禁锢范围又扩大到同一家族五服以内的亲属。

第二次党锢的余波，就这样继续向外扩散。

蔡邕进言

光和元年，天象灾异不断。史书中记下日食、地震，以及各种怪异征兆。

灵帝心中害怕，召群臣询问原因。

议郎蔡邕上奏，说灾异与朝政有关。皇帝从前信任乳母，如今又宠信宦官，正直大臣反被疏远。若不排斥奸邪，朝廷不会安宁。

蔡邕还特别提醒，这些话千万不要让宦官知道，否则又会有大臣遭殃。

奏章送上，灵帝一边看一边叹息。可他起身离开时，曹节偷偷看到了奏章内容，并把消息泄露出去。

凡是蔡邕点名要求裁抑的人，都恨他入骨。很快，有人罗织罪名，想置蔡邕于死地。

幸好中常侍吕强较为正直，替蔡邕说话，蔡邕才没有被处死。但他和家属仍被施以髡刑，流放朔方。路上甚至有人派刺客追杀，只是刺客受蔡邕气节感动，没有动手。

阳球出手

这时，曹节、王甫等人权势遍布朝廷内外。王甫的父兄、养子、侄辈分别担任九卿、校尉、州牧、郡守、县令，地方上也横行无忌。

王甫养子王吉任沛国相，手段尤其残酷。每次杀人，都把尸体肢解，装在囚车上，贴着罪状巡示各县。夏天尸体腐烂，他便把骨头串起来继续示众。

百姓见到这种场面，无不惊骇。

就在这时，阳球出任司隶校尉。

王甫的手下在京兆境内侵占公家财物七千多万钱，被人告发。王甫当时正在休假，段颎也因日食自劾在家。阳球抓住机会入宫，当面弹劾王甫、段颎等人的罪恶。

灵帝长期被宦官围在宫中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。这一次，王甫不在身边，阳球把话说到皇帝面前，诏书很快下达。

王甫、段颎、王甫养子王萌、王吉等人被捕，关入洛阳监狱。

阳球亲自审问王甫，五毒俱用。王萌曾做过司隶校尉，想以同官之情求饶，阳球不理。王甫父子被拷打致死，段颎被迫自杀。

阳球又按王吉昔日的做法，把王甫尸体肢解，陈列城门市中，布告称其为贼臣。王甫家产没收，家属流放远方。

一时间，权贵豪门屏息不敢出声。曹节等人连休假都不敢出宫。

曹节反扑

阳球并不想只杀王甫。他还准备继续处理曹节等宦官，以及豪强大族中的不法之人。

不久，先帝妃子去世，百官送葬。曹节跟着出宫，在路旁看到王甫破碎的尸体，流泪对同党说，彼此争斗是一回事，怎能让外人这样羞辱宦官？

曹节等人随即入宫，对灵帝说，阳球只是暴虐酷吏，不该再任司隶校尉。

灵帝又听了宦官的话，下诏调阳球为卫尉。

阳球当时正在外出巡视皇家陵园。尚书令急召他入宫宣布任命，不许拖延。阳球请求面见灵帝，叩头流血，愿再任一个月，把朝中豺狼一并查办。

殿上的宦官厉声呵斥，说他敢违抗诏命。

阳球无奈，只能接受调任。铲除宦官的事，终究没能继续下去。

又一次失败

曹节等人重新强盛，连清廉正直的宦官吕强也看不过去。

灵帝想照例封吕强为侯，吕强坚决推辞，还上书说，高祖旧约，非功臣不得封侯；如今宦官坏事做尽，天怒人怨。蔡邕说了实话便遭迫害，群臣从此只怕再也不敢进忠直之言。

灵帝知道吕强忠心，却没有改变用人。

前任廷尉陈球又劝司徒刘郃，请他推荐阳球重新出任司隶校尉，逐个逮捕曹节等人。刘郃起初犹豫，担心宦官耳目太多，反受其害。尚书刘纳痛斥他身居公卿却畏缩不前，刘郃这才答应，与阳球密谋。

可祸起萧墙。阳球有个小妾，是宦官之女。她把计划告诉了父亲，消息随即传到曹节那里。

曹节先下手，诬告刘郃、刘纳、阳球、陈球私下交通，图谋不轨。灵帝最忌大臣结党，听后大怒，将几人全部下狱处死。

士大夫几次反击，有人上书，有人当庭抗辩，有人趁机诛杀王甫，却都没能真正扳倒宦官集团。

灵帝依然信任宦官，也依然痛恨党人。接下来要看的，就是这位糊涂皇帝本人，究竟还能把东汉朝廷带到什么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