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ason 1 · Episode 28 · 12 min read

党锢之祸:东汉士人与宦官为何全面决裂

宦官权势越大,士人反弹越强,东汉朝堂开始走向公开撕裂。

上一集:虎去狼来里,梁冀倒下了,宦官却坐上了更高的位置。桓帝一朝的宫廷权力没有变清明,反而把士人与宦官的矛盾一步步逼到明处。

外戚和宦官轮流上场

东汉的问题,并不是到桓帝时才突然出现。

从章帝以后,皇帝短命、幼主继位成了反复出现的局面。小皇帝不能亲政,太后便临朝;太后要掌权,又往往依靠娘家人。于是外戚进入中枢,控制朝政。

等小皇帝长大,他想把权力从舅舅们手里夺回来,身边最容易依靠的人,就是宫中的宦官。朝臣多半由外戚提拔,门生故吏遍布州郡,皇帝很难直接调动他们。

于是东汉朝廷形成一个循环:外戚掌权,皇帝长大后联合宦官除外戚;新皇帝年幼继位,太后再临朝,外戚又重新抬头。

外戚和宦官来回争夺,受害的是朝政本身。官位、人事、赏罚、法律,都被卷进权力交易里。朝廷越来越腐败,地方越来越难治,士人心中的不满也越来越深。

清流开始聚到一起

东汉的士大夫里,有一批人主张整顿朝政。他们看到外戚、宦官把持用人,看到贪官酷吏借权势横行,也知道再拖下去,百姓活不下去,天下就会重新动乱。

这些人慢慢被称为“清流”。他们把外戚、宦官及其党羽称为“浊流”,双方的界线越来越清楚。

朝廷职位被权贵私相授受以后,很多士大夫失去正常入仕机会。有的人回乡,有的人留在太学,有的人在地方讲学议政。原本分散的不满,逐渐变成一种声势。

这里绕不开汉代的选官制度。

汉朝主要靠察举、征辟来选拔人才。地方向上推荐孝廉、茂才等人物,皇帝和三公也可以征召有名望的人出仕。制度表面上给了寒门和中小地主子弟机会,使社会还能流动。

可它也有很大漏洞。孝顺、廉洁很难像考试分数一样衡量,名声可以经营,推荐可以请托。有人为了博取孝廉名声,故意做出谦让、清高、孝顺的姿态。到宦官外戚把持人事时,这套制度更容易被买卖和关系网拖垮。

民间于是流传歌谣,说举秀才的人不识字,举孝廉的人反而和父亲分居;号称清白的人浊如泥,被称为良将的人怯如鸡。

这类讽刺传开以后,太学生、地方生徒和在野士人更加愤怒。他们议论朝政,品评人物,抨击宦官外戚。口头上的清议,开始变成朝廷必须面对的政治力量。

太学生把清议推到洛阳

桓帝时,太学生已有三万多人。士人领袖里,郭泰和贾彪最有名。

郭泰出身贫寒,早年丧父,与母亲相依为命。母亲原想让他去县衙谋个差事,先把日子过稳。郭泰却不愿做小吏,转而拜大儒为师,刻苦读书。

几年以后,他博览群书,又善于谈论,容貌气度也出众,很快名动京师。到了延熹年间,郭泰与贾彪等人联合太学生,针对宦官专权和朝政腐败编歌谣、作评论,扬清激浊,褒贬官吏。

这些议论不只是读书人的闲谈。

从三公九卿到地方官员,很多人都害怕被清议点名。一个人的名声一旦坏了,仕途也会受影响。太学生虽然没有军队,却握住了舆论。

他们还会请愿。

永兴元年,太学生为营救一位反抗外戚、宦官的太守,上千人来到宫门前请愿,最后取得成功。延熹五年,他们又通过请愿救下度辽将军皇甫规。

士人清议在外,正直官吏在内,双方互相呼应,开始正面冲击宦官势力。

李膺执法,宦官畏惧

上一集里,侯览等人的势力遭到清算,但宦官集团并没有被连根拔起。一批人倒下,另一批人很快又冒出来。

河南人李膺,是当时最有声望的清流官员之一。

北海太守杨元群贪赃枉法,声名狼藉。李膺上表请求审查他的罪行。杨元群向宦官行贿,反过来把李膺诬成告发不实。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,宦官党羽一旦被追究,便向宫中告状,桓帝也常常偏听偏信。

在大臣多次求情后,李膺才免于重罚,后来重新出任司隶校尉。

这一次,他更不退让。

小黄门张让的弟弟担任野王县令,贪残不法。他害怕李膺追查,逃回洛阳,躲进哥哥家的空心柱里。李膺得知后,带人劈开柱子,把人抓出,送入洛阳监狱,审完便立即处决。

张让向桓帝哭诉。桓帝召见李膺,责问他为何不请旨就杀朝廷官员。

李膺回答,孔子做鲁国司寇七天便杀少正卯,自己任职已经十天,还怕拖延获罪;若陛下认为他处置太快,他愿意再留任五日,拿获真正元凶后再受死。

桓帝一时无话,只好对张让说,这是你弟弟有罪,司隶校尉有什么罪?

从此,宫中宦官见到李膺都十分畏惧,连休假也不敢轻易出宫。桓帝问原因,他们跪下哭诉,说害怕司隶校尉李膺。

双方终于撕破脸

清流官员的行动越来越硬,宦官的反扑也越来越急。

中常侍徐璜的侄儿徐宣任下邳县令,残暴到逼娶前汝南太守之女不成,竟带人闯入李家,把女子抢走,又当作箭靶射死。

东海国相黄浮听说此事,逮捕徐宣及其家属,严刑审问。属吏害怕徐宣背后有宦官撑腰,劝他收手。黄浮说,徐宣是国家贼害,今天杀他,明天自己抵命,也死而无憾。

徐宣被斩首示众后,宦官再次向桓帝控诉。桓帝大怒,把黄浮送去左校服苦役。

太尉陈蕃、司空刘茂等人入朝,请求罢黜宦官。桓帝很不高兴,刘茂不敢再多说。许多站在士人一边的官员和百姓,也陆续遭到罢免、下狱、杀害或逃亡。

斗争已经压不住了。

河南人张成善于占卜,预先算到朝廷将有大赦,竟教儿子杀人,以为可以借赦令逃罪。李膺命人逮捕张成父子。赦令到来后,按理应当赦免,李膺愤怒之下,仍将他们处斩。

张成平日与宦官交结,还曾为桓帝占卜。宦官便指使张成的弟子上书,控告李膺等人蓄养太学游士,结交各郡学生,互相标榜,结为朋党,诽谤朝廷,扰乱风俗。

桓帝最忌讳官员结党。奏章一上,他立刻大怒,下诏逮捕党人。

第一次党锢之祸

太仆杜密、御史中丞陈翔、名士范滂等人,都被卷入通缉。太尉陈蕃认为罪名不明,拒绝在诏书上署名。

桓帝干脆绕过正常司法程序,把案件交给宦官控制的北寺狱审理。

李膺、范滂等人被下狱,遭受重刑,仍不改口供。陈蕃见局势越来越坏,再次上书劝谏,言辞恳切。桓帝嫌他多事,便借故免去他的太尉之职。

陈蕃一倒,朝臣震动,再也很少有人敢公开替党人求情。

这时,太学生领袖贾彪亲自来到洛阳,去说服城门校尉窦武出面营救。窦武是桓帝窦皇后的父亲,身份是外戚,却也反对宦官专权。他上书为被捕士人求情。

案件继续审下去,宦官自己也开始害怕。李膺等人在供词中故意牵连出不少宦官子弟,说他们也与自己往来。若案子扩大,宦官家族也可能被拖进去。

于是宦官请求桓帝借日食之名大赦。桓帝这时身体已经衰败,也愿意在临终前收一收手。

永康元年六月,桓帝下诏大赦天下,被捕的二百多人释放回乡。

可是释放不等于平反。

这些人的姓名被登记成册,送到太尉、司徒、司空三府,终身不得再做官。士人群体没有被杀光,却被集体打上“党人”的印记。

这就是东汉第一次党锢之祸。

同年冬天,桓帝驾崩。群臣尊窦皇后为皇太后,窦太后临朝主政。士人刚从牢狱里出来,宦官还在宫中盘踞,外戚窦氏又站到了朝廷正中央。

下一场风暴,很快就会从宫门里卷起来。下一集:宦官政变,宫中先动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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