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ason 1 · Episode 41 · 17 min read

会昌灭佛与归义军:唐朝如何重返河西

张议潮夺回沙州,却还要让使者穿过吐蕃控制区,把归唐的消息送到长安。

上一集:唐武宗平定泽潞:如何削弱昭义藩镇说到,武宗平定昭义,重新控制泽潞,可一年多战争耗费大量钱粮。面对财政困难,朝廷把目光投向遍布各地的寺院。

拆下木石,熔掉铜钟

唐代佛教兴盛,寺院与僧尼享有赋役优免。有人真心奉佛,也有人借出家逃避赋税、徭役,寺院又拥有土地、财物。

国家钱粮不足,能承担赋役的人口减少,武宗便准备清查。

此前会昌二年、四年,朝廷已经整顿僧尼,勒令犯罪、破戒及不合规定者还俗,拆除一些小寺。845年,会昌五年,限制进一步扩大。

长安、洛阳等地只许保留少数寺院,僧额严格限定。节度使、观察使治所等地,也按规定留寺,分为三等:上等留僧二十人,下等只留五人。其余僧尼还俗,田产、财物归官。

木料、砖石拆下来,拿去修宗庙、驿站;铜佛像、大钟熔掉,用于铸钱。寺院失去的不只是建筑,还有土地、劳力与维持僧团的经济基础。

这便是会昌灭佛,佛教史上称会昌法难,也列入三武一宗灭佛。

祆教、摩尼教、景教等也受到打击。摩尼教便是后来武侠故事中常与“明教”联系的宗教,不过小说人物与当时教团不是一回事。

朝廷由此得到财物、赋役人口,大量寺院与文化遗存却遭到毁坏。唐代木构建筑今天所存很少,不能都归因于这一次灭佛,但当时的毁拆,确实造成了严重损失。

新皇帝,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好摆布

846年,武宗病重去世。他曾长期服用道士丹药,晚年病情与服丹相联系,未能继续自己的政务,临终前还改名李炎。

太子没有预先确立,宦官拥立光王李怡,改名李忱,就是唐宣宗。

他是穆宗的弟弟,敬宗、文宗、武宗的叔父,年纪却并不比武宗大很多。

宫中原先觉得他寡言、像是不够聪明,容易控制,没想到登基后,他很快表现出精明与决断。过去的不显露,也成了后来关于他避祸自保的故事。

宣宗信佛,停止灭佛,允许恢复佛寺。另一项变化,是罢免李德裕。

会昌的宰相,被贬去了海南

李德裕在武宗朝受到高度信任,君臣配合处理回鹘、泽潞。可到了宣宗这里,他已经不是新皇帝亲近的人。

宣宗不喜欢权势过重的宰相,李德裕在多年党争中又积累了许多敌人,新朝任免与旧怨一起作用,他不断遭贬,最后到了海南崖州。

前面还在长安决断大事,如今远谪海岛。

849年冬,李德裕死于贬所,后来才获恢复官爵。海南也留下了关于他传授文化、讲学的记忆。

他的失势,使牛李党争这一阶段的格局告一段落,但不能说从此朝廷就再没有朋党。宣宗整饬政务、体恤民情,一度恢复国力,形成所谓“大中之治”,后世有“小太宗”的称誉。

更让朝廷振奋的消息,来自河西。

衣服换了,仍有人盼着归唐

安史之乱后,河西、陇右等地陆续落入吐蕃之手。当地居民承受征役、刑罚与文化改变,服饰、语言也逐渐变化。

有些人在那种环境中长大,已不会汉语;另一些人仍盼着唐朝回来。诗歌中两种感慨都有,一边是“汉儿尽作胡儿语,却向城头骂汉人”,另一边则如杜牧《河湟》所写:

牧羊驱马虽戎服,白发丹心尽汉臣。

唯有凉州歌舞曲,流传天下乐闲人。

人还在牧羊驱马,身上已是戎服,心里却没有忘记旧国。而凉州的歌舞,反倒在内地给闲人取乐。

这是诗人的痛惜,不能拿来断言当地每一个人都有完全相同的经历;但归唐的愿望,后来确实化成了行动。

唐廷一时无力主动收复,机会却从吐蕃内部出现。

吐蕃的宗教冲突,最后变成王位之争

吐蕃早有苯教,宗教人士有相当影响。后来王室支持佛教传入,佛教与苯教之间既有竞争,也有吸收、融合。

关于莲花生入藏、降伏神灵的故事,属于宗教传统对佛教传播的讲述。实际的王权、僧侣与贵族关系,并不是一场神通比赛就能解释。

佛教发展后,寺院与僧侣势力扩大,供养与权力分配又引起新的冲突。

赞普朗达玛打击佛教,后来被刺杀。不同王室支系及其支持者争夺继承,吐蕃王朝陷入内乱。

河陇的吐蕃将领也分成两派,论恐热、尚婢婢反复交战。原本对外控制地方的力量,先在自己人之间耗了起来。

武宗时,李德裕已注意到这些变化,在边区筹措粮草,想等待机会。武宗却早逝,朝廷没能就此大举反攻。

沦陷区的人不愿再等了。

沙州城门前,张议潮起兵

沙州,就是今天甘肃敦煌。

张议潮出身当地豪族,父亲曾在吐蕃统治下担任地方职务。这样的家世,让他有条件联络当地人物,也熟悉军政。

敦煌材料中的张议潮,喜谈军事、学习兵法,对唐朝将领封常清有仰慕,又曾游历,知道吐蕃内部并不安稳。

支持他的,不只有汉人豪杰,还有本地望族、佛教僧侣与部分粟特人。起事之前,已经有相当的联络与准备。

848年,大中二年,张议潮率众披甲执兵,在州城门前发动。居民纷纷响应,吐蕃守军仓促应战,很快败走。

沙州拿下后,他又攻取瓜州,也就是今天瓜州县一带。两地都在今甘肃酒泉境内,彼此相邻,先稳住这里,才能谈以后。

可夺了城,还得让长安知道。

十路人,带着同样的表文出发

沙州到关中,隔着吐蕃控制区,又有大漠,随时可能被截,或者迷失道路。

张议潮便派出十路使者,带同样的归唐表文,分道东去。

用今天的话说,有点“饱和式派遣”的意思:不能把所有希望压在一条路、一个使团上。

许多人没能到达。僧人悟真一行绕向北方,抵达天德军防区,才由唐军接应,把归唐消息送向朝廷。

到了851年,朝廷记录中出现了张议潮归附的消息,宣宗授他沙州防御使。距离起兵,已隔了数年。

消息走了这么久,河西的人却没有停下来等。

三州七关,先后向长安归附

849年,秦州、原州、安乐州及七处关卡的军民,也请求归唐。宣宗命西北各镇出兵接应,逐步收回。

八月,千余名河陇男女来到长安。宣宗登楼相见,人们脱去吐蕃服饰,换上唐人衣冠,欢呼拜贺。

朝廷随后安排守备、治理与开发。山南、剑南方面,也收回一些原来被吐蕃控制的州地。

吐蕃为什么没能集中力量反击?

论恐热和尚婢婢,还在激烈内斗。

850年,尚婢婢战败、粮乏,留拓跋怀光守鄯州,自己率三千余部众向甘州以西转移。论恐热率骑追到瓜州一带,随后转而洗掠鄯、廓等州。

他把对方控制的地方当作敌境,杀戮丁壮,对老弱妇孺施行残酷伤害,焚烧村落,造成大片地区荒残。

这样的暴行,连部下也难以忍受。拓跋怀光派人招诱,其部众陆续离散,论恐热的实力大为削弱。

张议潮便在这些势力分裂的缝隙中,继续扩展。

图籍送到,归义军有了名分

851年,张议潮又派哥哥张议潭,带河西十一州图籍到长安。

这些地方从河陇一直伸向今新疆东部,但送上十一州图籍,并不等于十一州已经全部由归义军实际占领。有的仍受其他势力控制,归附、联合与实控,不是同一回事。

朝廷在沙州设归义军,任张议潮为节度使,授予观察使等职。

从此,这支起于河西的力量,有了唐朝正式承认的名分。

张议潮仿照唐朝军镇体制,重建当地军政秩序。可长安距离太远,很难不断送兵送粮,归义军仍要靠自己,应对吐蕃残部、吐谷浑、回鹘等周边力量。

忠于唐朝,并不意味着有人替你把每一仗打完。

吐谷浑来了,他不在城里等

856年初,吐谷浑部众向沙州进攻,目标直指归义军本营。

斥候连夜回来报告,张议潮决定主动迎击,率军昼夜赶路。

双方相遇时,对方还没有作好准备,见归义军突然出现,赶紧撤退。

张议潮继续追击,赶上后分兵左右夹攻。《张议潮变文》赞道:“汉家持刃如霜雪,虏骑天宽无处逃。”

归义军获胜,带回三百俘虏与大批驮马、牛羊,得胜还城。

类似的战斗并不少。吐蕃的统一控制已经崩解,河西却远没有太平,归义军必须不断作战,才能保住已恢复的地方。

还有一处咽喉,始终横在它与中原之间:凉州。

七千人东征,一打就是三年

凉州在今天甘肃武威,自古就是河西要地。吐蕃军守在这里,便能干扰归义军与唐朝内地往来。

858年,张议潮率蕃汉步骑七千人东征。

这仗没有一鼓而下,打了三年,直到861年,才终于收复凉州。此时宣宗已去世,长安的皇帝换成了懿宗,河西军队还在继续原来的战争。

归义军又追击残敌,把活动范围向青海等地扩展,控制与声望达到一个高点。

当时赞歌有“赖得将军开旧路,一振雄名天下知”的称颂,感叹阻断多年的道路终于重新打通。

论恐热仍在廓州一带活动,想联合部落再起。可他早年的杀戮,已把不少人得罪了,当地部众把计划告诉拓跋怀光。

拓跋怀光率五百骑出击,擒杀论恐热,送首长安,这股残余势力也终于覆灭。

吐蕃散了,归义军还要活下去

论恐热之败,也是吐蕃王朝瓦解的一部分。王室、贵族争斗,地方反抗不断,连赞普陵墓也遭到破坏。

青藏高原进入长期割据,一些王室后裔西迁,在阿里等地另立政权,古格便是其中之一,延续到很晚。

归义军则继续留在河西。唐亡以后,它也没有立即消失,经历张氏、曹氏等不同阶段,直到十一世纪,所据地域才陆续被西夏兼并。

这段历史,正史记得不多,敦煌文书却留下大量军事、行政、社会生活材料。

1900年,王圆箓发现莫高窟藏经洞,里面保存大批佛经、儒家典籍、文书等。封洞时间与原因仍有不同解释,不能简单断定全是西夏到来前一次紧急藏书。

后来,许多文物流散海外,如今分藏国内外多处机构。散落的卷子,让这段不太为人熟知的河西历史,得以重新显现。

回到长安,中兴没有一直延续

河西的故事跨了很长时间,咱们再把时间转回859年的长安。

宣宗去世,神策军中尉王宗实等改变宫中继承安排,拥立皇长子李漼,就是唐懿宗,后来改元咸通。

新皇帝沉迷享乐,官员征敛,地方不断发生变乱。宣宗朝有所恢复的财力,又一点点耗去。

873年,懿宗不顾劝阻,大规模迎奉佛骨,耗费大量人力财物。前面会昌灭佛的寺院经济已在恢复,宫廷的礼佛开支又成为百姓负担。

各地有人起事,朝廷调军镇压,以为还只是可以平定的小乱,却不知道更大的风暴已经在酝酿。

什么时候,这场风暴会席卷而来?

下一集:黄巢北伐破潼关:施苛政引民变如何撼动唐朝再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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