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昌灭佛与归义军：唐朝如何重返河西

上一集：唐武宗平定泽潞：如何削弱昭义藩镇里，泽潞之战让朝廷重新夺回一块藩镇控制区，却也留下沉重军费。武宗和李德裕面对战后财力压力，先把目光投向寺院经济；与此同时，吐蕃内乱给河西的汉人带来了另一场机会。

会昌灭佛先从清查寺院开始

唐朝早期的皇帝多尊崇佛教，寺院拥有土地、财物和大量僧尼。僧侣通常不服赋役，许多人为了避税、躲避劳役或逃避刑罚而托名出家。国力充足时，这些安排尚可维持；到中晚唐，中央财政紧张、劳动力不足，寺院经济便越来越受到朝廷注意。

武宗在会昌初年已数次整顿僧尼，命犯戒、犯罪或身份可疑者还俗，并裁撤小寺。泽潞战后，朝廷需要补充钱粮与人力，武宗决定扩大清理范围。会昌五年，下诏限制各州寺院和僧尼人数，要求大量僧尼还俗，寺产、田地和奴婢等由官府接收。

这场政策后来被称作会昌灭佛。寺院建筑、铜像和钟磬有的被拆作官用，有的被熔铸为钱；摩尼教、景教等外来宗教也受到牵连。它增加了可征役人口和可支配财物，却也严重破坏了佛教寺院网络与文化遗存。

诏令对不同地区规定了不同保留数额。长安、洛阳只留少数寺院和限定僧额，州府也只能保留指定寺院，其余僧尼必须回归原籍。官府接管的不只是殿宇和铜器，还包括寺院附属的田地、依附人口与账籍。地方执行时往往十分严厉，许多原本依托寺院生活的人也因此失去原来的安置。

武宗的目标并非只在财政。他个人偏向道教，也担心寺院拥有独立的财富和人力，不利于朝廷统一管理。财政、行政控制与宗教取向共同作用，才使会昌五年的处置远超过此前几次清查。

灭佛给朝廷带来的收入和人力并不能永久解决财政困难，但对佛教造成的冲击十分直接。许多寺院被废，僧尼被迫还俗，地方原有的讲经、抄经与慈善活动也被打断。宣宗后来放松禁令，佛教逐步恢复，不过不少唐代寺院、器物和文献已无法恢复原状。

宣宗即位，李德裕离开中枢

会昌六年，武宗因病去世，未留下已成年的太子。宦官拥立光王李忱，是为唐宣宗。宣宗即位后很快停止会昌年间的严厉灭佛措施，允许部分寺院和僧尼恢复活动；佛教并没有从此消失，但中晚唐以前的大规模寺院格局已受到重创。

宣宗也不愿延续武宗朝李德裕独掌中枢的局面。他罢去李德裕相位，后来又不断外贬，李德裕最终死在崖州。牛李党争没有因一位宰相离朝而立刻消散，朝廷却暂时摆脱了武宗末年权臣与皇帝过于紧密的决策方式。

宣宗随后减轻部分赋役、整顿吏治，试图恢复行政秩序。中原没有回到盛唐，边疆的局势却开始出现新的转机：吐蕃赞普朗达玛死后，内部继承与部族冲突不断，原先控制河西、陇右的力量正在分裂。

吐蕃内乱，沙州等到机会

自安史之乱后，唐朝失去河西、陇右的大部分地区，沙州、瓜州等地长期处于吐蕃统治之下。当地居民的语言、服饰和行政制度受到影响，但许多汉人家族仍保留对唐朝的记忆，也不满频繁征发与地方贵族的争斗。

九世纪中叶，吐蕃本土的政治秩序瓦解，河西的吐蕃军政集团彼此攻伐。唐廷无力直接派大军西进，却一直留意边地变动、筹备粮草；沙州本地的豪族、僧侣和不同族群，也开始寻找摆脱吐蕃控制的可能。

张议潮出身沙州豪族，熟悉当地军政关系。他趁吐蕃势力分裂，联络汉人豪杰、地方僧侣和愿意合作的各族部众。大中二年，张议潮率众起事，攻取沙州；随后又占据瓜州，在河西西段站稳脚跟。

十路使者，终于把表文送到长安

夺取沙、瓜二州后，张议潮需要得到唐朝承认，也需要让中原知道河西已经有人响应。沙州与长安之间仍隔着吐蕃势力和大漠，他便多次派出使者，携带相同表文分路东行。大多数使团在途中失散、被拦截或无法穿越荒漠。

直到大中五年，僧人悟真率领的一支使团经天德军抵达长安。宣宗见到表文，得知沙州已归附唐朝，立即授张议潮沙州防御使。这个任命使张议潮的起事获得朝廷名义上的支持，也鼓舞河西其他州县的居民继续行动。

不久，秦、原、安、乐等州及若干关隘的军民也请求归唐。唐廷派西北诸镇接应，陆续恢复对部分陇右地区的联系。它不是中央军队一路西征的结果，而是吐蕃内乱、地方起兵与唐廷接纳归附共同形成的局面。

大中三年，河陇军民进入长安，宣宗亲自接见。朝廷随后设置官吏、整顿关隘，试图把重新归附的州县重新纳入赋役和军防体系。由于吐蕃各部仍在争战，唐军在接应过程中没有遭到持续的大规模阻击；这给了中原难得的机会，却也意味着新恢复地区的秩序并不稳固。

归义军守住河西走廊

张议潮继续向东、西扩展势力，并把河西各州的图籍送入长安。宣宗设立归义军，以沙州为治所，任命张议潮为节度使、兼领十一州观察使。唐朝给了归义军官号和名义支持，但隔着漫长的河西走廊，实际的军政、粮饷与边防主要仍要依靠张议潮自己组织。

归义军的势力扩大后，河西各城并非都立刻听命。张议潮须同吐蕃残部、地方部族反复作战或结盟，才能把沙、瓜一带的起事扩展为更大的军政区域。凉州尤其关键：它位于河西走廊东段，控制着归义军与中原往来的通道，因此攻取凉州比沙州起事更考验长期供给与兵力调度。

归义军面对的并非一片真空。吐蕃残部、吐谷浑部众和西迁的回鹘势力仍在周边活动，张议潮因此不断整军、修筑防御，必要时主动出击。大中十二年，他率军攻向凉州；经过数年战事，归义军终于夺取凉州，打通了河西走廊，使沙州与唐朝本土的联系比起事初期稳固得多。

凉州得失不仅关系一座城池。它控制河西走廊东段的交通，商旅、军粮和唐廷使者都要经过这一带。归义军拿下凉州后，能够把沙州、瓜州与东面的州镇连成较完整的通道；但它仍需依靠本地征发和部众守备，唐廷难以像盛唐那样持续派遣大军或输送粮饷。

张议潮在河西的行动也吸引了不同背景的人加入。当地汉人豪族提供人力与行政经验，僧侣掌握文书和地方网络，部分粟特、吐蕃化部族则因现实利益选择合作。归义军因此既带有唐朝官号，也是一支必须在河西各族之间不断协调的地方军政力量。

张议潮在河西建立起沿用唐制的军政秩序，归义军也在唐朝灭亡后继续存在。敦煌留下的大量文书，正保存了这段中原正史记载不多的河西历史。可在中原，宣宗之后的皇帝已经无力维持大中年间的整顿成果，新的民变正在各地积聚。

大中十三年，宣宗去世，神策军宦官拥立皇长子李漼，是为唐懿宗。懿宗朝的赏赐、佛事和宫廷开支再度膨胀，地方官为供给朝廷不断加重征敛。河西虽传来收复与归附的消息，中原乡村的赋役压力却在累积；到咸通末年，零星民变将很快连成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