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ason 1 · Episode 26 · 18 min read
马嵬坡兵变:唐玄宗为何弃长安西逃
河北刚打赢,潼关却被催着出战;车驾逃到马嵬,杀了杨国忠,护驾军队仍不肯散去。
上一集:颜真卿守河北:祭侄文稿为何后世传,咱们讲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援助李光弼,在河北打退了史思明。
消息传到洛阳,安禄山急了,立即从洛阳、范阳分别增派援军,把史思明的兵力扩充到五万余人。其中五分之一,是同罗与曳落河等精锐。
同罗是铁勒的一部,曳落河则是安禄山麾下勇士的称号。他曾收集同罗、奚、契丹等部的勇士八千余人,组织成一支格外凶悍的力量。如今把精兵派过去,可见他很想把河北夺回来。
史思明援军刚到,又打了败仗
756年五月,郭子仪、李光弼到了恒阳,也就是今天河北曲阳一带。史思明会合援军,又追了过来。
郭子仪却不急着开打,而是深沟高垒,以逸待劳。
叛军来,唐军就守;叛军退,唐军就追。白天出兵挑战,晚上又去袭营,反反复复,让对方没法安生休息。
过了几天,郭子仪、李光弼认为,敌军已经疲惫,可以出战了。
五月二十九日,双方在嘉山交战,唐军大胜。史籍记下斩首四万级、俘虏千余人的战果。史思明逃命时从马上跌下来,头盔丢了,鞋也没了,露着发髻,光脚奔逃,到傍晚才拄着断枪回营。
他收集残兵,退入博陵,李光弼又追上来围城。
河北十余郡见唐军声势大振,纷纷杀掉叛军守将,重新归唐。范阳通向洛阳的道路再次受阻,那些家在北方的叛军将士,也开始不安。
向西,潼关过不去;向北,后路又被截。安禄山甚至考虑,要不要干脆放弃洛阳,退回范阳。
就在他犹豫时,潼关那边发生了变化。唐军竟主动出关了。
老将看出了诱饵,皇帝却不断催战
六月,有人报告,陕郡叛军不足四千,而且尽是老弱。
唐玄宗想收复洛阳,便觉得机会来了。可镇守潼关的哥舒翰,不这样看。
哥舒翰久经边战,与安禄山素来不和。安禄山封东平郡王,他封西平郡王,都曾是玄宗倚重的边将。唐人歌咏他的《哥舒歌》写道:
北斗七星高,哥舒夜带刀。
至今窥牧马,不敢过临洮。
可如今,老将已经患病,行动不便,连骑马也很困难。
他上奏,安禄山熟悉用兵,既然起兵,不可能没有准备。眼前这些老弱,很可能就是拿来诱唐军出关的。
叛军远来,利在速战;官军凭险守关,利在持久。况且叛军残暴,逐渐失去人心,内部也可能生变。等各地勤王兵马到齐,再寻找机会,何必急在一时?
郭子仪、李光弼也上表,主张自己率军北取范阳,端掉叛军老巢,以其家属牵制将士。潼关大军只须坚守,不要贸然出战。
可杨国忠又来催了。
当时许多人把叛乱归咎于他的骄纵,而他与哥舒翰又有嫌隙,担心这位手握重兵的将领要对付自己,便向玄宗强调:敌人没有防备,机会不能错过。
玄宗急于收复洛阳,接受了这个意见,接连派宦官赴潼关催促。
前线说不能打,河北将领也劝不要打,朝廷的诏令却一封接一封。哥舒翰无可奈何,抚胸痛哭。
六月初四,他率军出了潼关。
七十里狭道,长枪也施展不开
三天后,唐军在灵宝西原遭遇崔乾祐的叛军。
这里南靠山,北临黄河,中间是一条狭长道路。崔乾祐占住险要,等着官军过来。
初八交战时,他把精兵藏在后面,只让不到一万人的队伍在前活动。兵力看着不多,队形又散,一小撮进,一小撮退。
哥舒翰见状,也催军向前。唐军分作前后几部分:五万精兵在前,十万余众随后,哥舒翰另率三万人在黄河北面的高处观战,击鼓助阵。
前军看对手东一撮、西一撮,竟觉得有些可笑。
一交手,叛军便像要溃败似的,丢下旗帜后退。官军追了过去,伏兵突然出现,居高临下投下木石。
狭道本来就窄,大军挤在一起,枪槊等长兵器施展不开。上面木石往下落,下面士卒前后推挤,想重新布阵也难。
哥舒翰命人以毡覆盖车辆,驱马向前冲,试图冲开敌军。
可崔乾祐还有下一招。
箭射光了,烟里却没有敌人
过了正午,东风大起。崔乾祐把几十辆干草车推到毡车前,放火焚烧。
浓烟、火焰顺风扑向唐军,士卒睁不开眼,慌乱中挥刀乱砍,甚至伤到自己人。他们以为敌人就在烟里,便聚集弓弩,不断向浓烟射击。
一直射到傍晚,箭都用尽,才发现前面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敌阵。
这时,崔乾祐派出的同罗精骑,已经绕过南山,出现在唐军背后。
前面乱,后面又被袭击,官军彻底溃败。有的扔下盔甲逃进山谷,有的被挤下黄河。后军看到前军败了,也跟着崩溃;北岸的队伍远远看见,同样四散。
潼关外原有三道壕沟,各宽两丈、深一丈。逃兵涌来,人马跌进去,不一会便填满,后来者踩着前面的人马继续奔逃。
最后退入关内的,只有八千余人。
这不是说其他人都已当场阵亡,而是这支守关大军,一战之后,已经无法再按原来的编制与规模抵抗。
第二天,六月初九,崔乾祐攻下潼关。
哥舒翰被捆在马上,送往洛阳
哥舒翰退到关西驿,还想收集散兵,重新守关。部将火拔归仁等,却率百余骑围住驿站。
他们先说敌军快到了,请哥舒翰上马。等他上了马,众人又叩头劝他东去:二十万大军一战丧失,怎么回去见天子?难道忘了高仙芝、封常清的下场?
所谓东去,就是去投降安禄山。
哥舒翰不答应,想下马,部将便用绳索把他的脚捆在马腹旁,强行押送洛阳。
安禄山见到这位老对头,问他,从前总看不起自己,如今又如何?
哥舒翰伏地求生,表示天下尚未平定,愿意写信劝李光弼等将领归降。
信倒真写了出去,可各地唐将回信,纷纷责骂,没有听他的。安禄山见劝降无效,便把他囚禁起来。
从前威震临洮的老将,终于落到了这一步。
说的是亲征,走的却是入蜀的路
潼关一失,关内不少守将弃城逃走。
长安原先可以看沿线的“平安火”,知道潼关是否无事。这一晚,平安火没有按时传来。玄宗这才真正惊惧起来。
六月初十,他召集宰相商议。杨国忠建议入蜀:自己兼领剑南节度使,早已让人在四川准备物资,那里四面山川,也便于固守。
对杨国忠而言,入蜀还有一层好处,那边有他的亲信与经营。
玄宗动了心,却还没有立即启程。次日,大臣聚集朝堂,有人惊慌流泪,问有什么办法,又没有人能拿出主意。消息传开,城里的人纷纷收拾财物,准备逃难。
六月十二,来上朝的官员,十人中已不到一两个。
玄宗仍对外宣布,要御驾亲征。可到了次日黎明,他便带着杨贵妃、皇子皇孙、杨国忠等近臣,以及亲近的宦官、宫人,在禁军护送下,悄悄向西出城。
住在宫外的后妃、皇孙等人,来不及一一通知,就留在长安了。
经过左藏库,杨国忠提议,烧掉粮帛,不要留给叛军。玄宗却说,叛军拿不到东西,只会更加搜刮百姓,不如留着,别再困苦百姓。
经过便桥,杨国忠又让人焚桥。玄宗再次制止:百姓也要逃难,怎么能断了他们的路?便让高力士留下灭火。
他还记挂着粮库和桥下的百姓,可皇帝自己,已经先走了。
皇孙抢着吃粗粮,老人当面责问
天亮后,还有官员按昨天的安排来上朝。宫门一开,宫人争相往外跑,大家才知道,皇帝已经走了。
王公贵族四散逃命,城外百姓又涌入宫禁和贵人宅第,争抢财物,甚至有人骑驴上殿。左藏等库也遭焚毁,城中一度大乱。
留守官员设法维持秩序,随后又派人向叛军接洽投降。边令诚献出宫门钥匙,长安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守卫。
玄宗西行,日子同样不好过。
沿途官员早跑了,原先派去安排供给的人也不在,一行人走到中午,还没吃上一顿饭。杨国忠只好亲自买胡饼给皇帝充饥。
附近百姓又送来粗米饭,杂着麦豆。皇孙们争着用手捧着吃,转眼吃光,仍没有饱。
玄宗付了钱,百姓见皇帝落到这种地步,纷纷哭泣,他自己也掩面流泪。
一位老人上前,当面指出,安禄山包藏祸心不是一天两天,有人早就上告,皇帝却没有听。小民也知道会出事,可进不了宫,没有机会把话送到皇帝面前。
如今若非到了这一步,自己又怎么见得到天子?
玄宗承认,这是自己不明,后悔已经来不及了。
马嵬杀了宰相,军队还不肯散
六月十四,队伍来到马嵬驿,在今天陕西兴平一带。
将士又饿又累,怨气集中到了杨国忠身上。禁军将领陈玄礼想诛杀他,先通过东宫宦官,向太子李亨传话。太子尚未决断,兵乱却已经发生了。
偏偏这时,二十多名吐蕃使者拦住杨国忠的马,诉说没有食物。
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有士兵高喊,他与胡人谋反。箭随即射来,打中马鞍。杨国忠下马奔逃,仍被追上杀死,首级被长枪挑在驿门外。
他的儿子杨暄,以及韩国、秦国两位夫人,也死在兵乱中。虢国夫人则是逃到陈仓后遇害,并非这时一起死在驿前。
杀掉杨国忠,兵变却没有结束。士卒把驿站围住,不肯散去。
玄宗听到喧哗,问发生了什么,左右说杨国忠谋反,被将士杀了。皇帝拄着手杖出来慰劳,命大家收队,军队却不听。
陈玄礼进一步要求处置贵妃:宰相既已被诛,她就不宜继续在皇帝身边。
玄宗回到门内,倚杖低头,站了很久。
贵妃无罪,也留不住了
大臣催促皇帝早作决断。玄宗仍不肯,表示贵妃深居宫中,怎么知道杨国忠的事?
高力士也承认,贵妃确实无罪。可将士既已杀了杨国忠,而贵妃仍侍奉在皇帝左右,他们怎么能安心?
将士安,皇帝才能安。这话已经把眼前的处境说尽了。
玄宗最终命高力士,把杨贵妃带到佛堂缢死。
自745年正式册为贵妃,到756年遇难,前后十一年。陪伴皇帝的人,最后却由皇帝亲自下令处死。
尸体被抬到驿庭,让陈玄礼等人验看。几位军官这才脱去甲胄,叩头请罪。玄宗慰劳他们,让他们传话安抚士卒。
众人高呼万岁,再拜而出,军队才重新整顿,准备上路。
皇帝入蜀,太子留下
次日,车驾刚要出发,一群父老拦住道路。
宫阙是皇帝的家,陵寝是祖先的坟墓,如今都不顾了,还要往哪里去?玄宗按住缰绳,久久无言,最后留下太子安抚,自己先行。
父老又围住李亨:皇帝不愿留下,我们愿意跟太子东向破贼,夺回长安。皇帝与太子都进四川,中原百姓由谁做主?
李亨说,父亲远行艰险,自己不能离开身边。
建宁王李倓等人拉住他的马,劝他留下。广平王李俶,也就是后来的李豫,同样赞成。
他们的理由是,若父子都入蜀,叛军烧断栈道,中原就可能难以收复。不如留在北方,召集西北边军,联络河北的郭子仪、李光弼,收复两京,再迎父皇回来。这才是更大的孝。
李亨派人追上玄宗,报告情形。玄宗同意分兵,拨给太子后军两千人和马匹,留下手谕,嘱他勉力,不必挂念自己。
西北诸部,自己平日待之不薄,可以设法争取他们的支持。
太子向南大哭。玄宗又表示愿意传位,太子当时没有接受。父子就此分路,一个向蜀中去,一个往朔方行。
七月初九,李亨抵达灵武,也就是今天宁夏吴忠一带的朔方重镇。官员劝他即皇帝位,他几番推辞,最后接受。
七月十二,李亨在灵武即位,改元至德,遥尊玄宗为太上皇,是为唐肃宗。
玄宗的时代,到这里结束了。两京仍在叛军手中,新皇帝会怎样聚起兵马,反攻两京?咱们下一集接着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