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ason 1 · Episode 25 · 20 min read

颜真卿守河北:祭侄文稿为何后世传

颜杲卿夺下井陉,把捷报送向长安;使者被扣在太原,常山最需要的救兵没有出发。

上一集:洛阳陷落玄宗降旨:安史之乱如何斩忠良,咱们讲安禄山一路南下,攻陷洛阳,逼得唐军退守潼关。

可他还没能继续向西,后院河北就起了火。

点起这把火的人,是平原太守颜真卿。

字写得好,也能守城

颜真卿这个名字,大家多半听过。楷书四大家,颜、柳、欧、赵,他在其中。说起“颜筋柳骨”,指的也是他与柳公权各具力量的书风。

他的楷书雄厚,行书也遒劲有力。真论功底,把楷书端端正正摆出来,是藏不住的。

可这位大书法家,并不只会写字。

安禄山还没起兵,颜真卿就已察觉危险,借着连日下雨、城墙需要修缮的名义,补城墙、挖壕沟,清点壮丁,充实粮仓,一步步准备守城。

安禄山却轻视这个书生。字写得再好,也不是神笔马良,难道还能在纸上写出千军万马?

真等安禄山反了,颜真卿立即派人抄小道,赶往长安报信。

唐玄宗先前听说河北郡县纷纷瓦解,曾叹息,二十四郡,难道没有一个义士?这时颜真卿的使者来了,报告平原正在组织抵抗,皇帝大喜,表示自己还不知道颜真卿长什么样,他竟能做出这样的事。

平原大致在今天山东德州一带,离范阳老巢并不算遥远。安禄山在河南向前推进时,颜真卿也在招募勇士,十天便聚集了一万多人。

这支军队,就是从修墙、挖沟、储粮开始,一点点准备出来的。

送来的人头,成了起兵的号召

洛阳陷落后,安禄山派使者带着李憕、卢奕等殉难官员的首级,到河北各郡示众。

意思很明白:谁敢抵抗,这就是下场。

使者走到平原,颜真卿却把人扣住,腰斩处死。又命人用蒲草续成身躯,接在几位死者的首级之下,装棺、祭奠,郑重安葬。

安禄山想拿这些人头吓住河北,颜真卿却用一场葬礼,表明自己站在哪一边。

他再秘密遣使联络诸郡,很多原先被叛军吓住的守官,逐渐回过神来,杀掉安禄山派来的官员,响应起兵,推颜真卿为盟主。

安禄山的主力已经南下,只好先让张献诚带河北五郡的团结兵,回头镇压,围攻饶阳。

团结兵,也叫团练兵,可以大致理解为地方后备武装。平时种地,战时集合,与常年在边境作战的正规军,不是一回事。

饶阳在今天河北衡水一带,处在河北腹地。它的西边不远,就是常山郡。另一个姓颜的人,也在准备动手。

井陉口,为什么这么要紧

常山太守颜杲卿,是颜真卿的从兄。

颜真卿派人来联络,希望两边同时举兵,切断叛军南北之间的交通,牵制安禄山继续向西。

常山大致在今天石家庄一带,西边就是井陉口。这条通道穿过太行山,向西进入河东,向东便是河北平原。

如果夺下井陉口,唐朝在河东的军队就能进入河北,再与东边的平原相呼应。安禄山从洛阳通向范阳的道路,也会受到威胁。

安禄山知道这里重要,派养子李钦凑驻守。颜杲卿表面接受叛军命令,暗中等待机会。

不久,负责这一带军务的高邈,被派去幽州征兵,离开了驻地。

机会来了。

颜杲卿假称奉安禄山之命,邀请李钦凑及部下进城受犒赏。

十二月二十一日,天刚入夜,李钦凑来了。酒食、歌舞一齐摆上,众人饮得大醉。颜杲卿的人突然动手,杀掉李钦凑,收缴兵甲,拘捕其党羽,随后将他们处死,并遣散井陉守军。

高邈从幽州回来,要经过常山附近。颜杲卿趁他没有防备,派人将他擒住。

接着,又有消息说,安禄山的亲信何千年正从洛阳来。颜杲卿再派人到驿站迎接,迎着迎着,也把人拿下了。

李钦凑被杀,高邈、何千年成了俘虏,井陉口便这样落到了颜杲卿手中。

俘虏献了一条计

拿下井陉口,还得设法解饶阳之围。

这时,阶下囚何千年出了个主意。

他提醒颜杲卿,常山新募的兵多,直接拉出去同敌军野战,未必打得过。应当深挖壕沟、加固城防,等朔方军来,再一起向前。

眼下则可以先放出消息:官军一万精锐,已经出了井陉口。

然后派人劝张献诚,他手下只是团练兵,武器不精、甲胄不足,哪里挡得住河东来的劲兵?趁早退,或许还能保全。

颜杲卿照办。

张献诚果然解围撤走,部下的团练兵在退途中又纷纷溃散。饶阳之围,就这样解了。

颜杲卿一边慰问守城将士,一边继续向各郡宣传,官军已出井陉,即将到来。河北诸郡纷纷响应,十七郡重新归唐,所聚兵众号称二十余万。仍附安禄山的,只剩范阳、渔阳等六郡。

安禄山还在洛阳,河北已经不再是他可以放心交给留守部下的后方。

可颜杲卿送出去的捷报,却在太原出了问题。

太原扣住了捷报,也扣住了救命的机会

到了756年正月,颜杲卿派儿子颜泉明,带着李钦凑的首级,以及高邈、何千年两个俘虏,进京报捷。

部下张通幽请求同行。他的哥哥在叛军中,希望借这次机会替宗族求情,免遭牵连。颜杲卿见他哭着请求,便答应了。

一行人走到太原,张通幽却另找了靠山。

太原的军政长官王承业,并没有打出多少战果。张通幽便建议,把颜泉明等人留在这里,改写颜杲卿的表文,把功劳多写到王承业身上,另外派人进京。

王承业接受了。

前线出生入死的人还在守城,后方有人却已改好表文,准备领赏。

与此同时,安禄山得知河北变化,派史思明、蔡希德等率精锐进攻常山。

颜杲卿起兵不久,守备尚未完全准备好,赶紧向王承业告急。可王承业据了他的功,却没有发兵救援。

颜杲卿昼夜抵抗,苦战三天,粮尽箭绝,常山终于陷落。叛军进城,杀戮万人,颜杲卿等被押往洛阳。

几乎同时,王承业的使者到了长安。玄宗看了报功的表文,大喜,封王承业为羽林大将军,部下许多人也获授官爵。

颜杲卿同样得到升官的诏命,可诏书还在路上,城已经破了,人也被抓走了。

你受唐朝的恩,为什么反唐

颜杲卿被押到洛阳,安禄山责问他:你原来不过是范阳一个小官,我把你推荐、提拔,几年做到太守,有什么对不起你的,你为什么反我?

颜杲卿瞪着眼睛,反过来斥责。

你原本也是营州一个地位低微的人,天子把你提拔到三镇节度使,给了多少恩宠,又有什么对不起你,你为什么反唐?

自己世代做唐臣,官位俸禄都是唐朝的。即使曾经由安禄山推荐,也不等于该跟着安禄山造反。如今为国讨贼,怎么反被你叫作造反?

安禄山大怒,把他绑在桥柱上,施以酷刑。

颜杲卿仍骂不绝口。舌头被弄断,声音已经不清楚,也没有停止斥骂,最后遇害。

颜氏一门,三十余人死于这场灾难,其中包括颜杲卿的儿子颜季明。

那篇祭侄文稿,写在两年之后

后来,到了758年,颜泉明寻回弟弟颜季明的首骨,带回来安葬。

写下《祭侄文稿》的,是叔辈颜真卿。

前头咱们说他字写得好,可这篇稿子,已经不是平常意义上写来供人欣赏的一幅字。亲人遇害的悲痛、兄长孤城无援的遭遇,都在这篇祭文里。

笔势纵放,悲愤直下。后世把它誉为“天下第二行书”,与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并称于书法史。

真迹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。今天看见它,看的不仅是颜体笔法,也是这场战乱留在一张纸上的家族伤痛。

不过,祭文是后来的事。咱们再回到756年的河北。

颜杲卿被杀后,史思明等继续进攻各郡。此前响应的许多地方,兵力与训练都不足,又被一一攻下。颜真卿组织抵抗,形势仍很艰难。

饶阳守军却还在坚持。史思明围城二十九日,依然没能拿下,最后反倒撤走了。

为什么?

因为唐朝真正的边军,终于从井陉口出来了。

郭子仪推荐了一个旧日不和的人

玄宗想从河北与洛阳两头用兵:一面控制河北,威胁安禄山后路;一面组织军队,准备收复东都。

他让郭子仪选一员良将,先带兵出井陉,打开河北局面。

郭子仪推荐了李光弼。

后来的笔记还讲了一段两人释怨的故事:他们原先都在军中任职,关系却并不好,甚至同席吃饭也不交谈。

李光弼对郭子仪有所戒惧,曾请求,自己即使被治罪,也希望不要牵连妻儿。

郭子仪却握住他的手,表示如今国家有难,不是追究私怨的时候。他正因为知道李光弼能担重任,才会推荐。

两个人由此放下隔阂,共同对敌。玄宗接受推荐,任命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,划拨朔方兵交他统率。

二月,李光弼带一万余名蕃汉步骑,再加太原弩手三千,出井陉口,进入常山。

当地三千团练兵见官军到了,杀掉叛军守兵,押着安禄山任命的安思义出来投降。

新来的俘虏,又出了一个主意

李光弼先问安思义,知不知道自己该死?安思义不回答。

接着,他换了个问题:你打过不少仗,看我这些兵,能不能对付史思明?如果计策有用,可以不杀你。

安思义这才开口。

他认为,唐军人马远道而来,已经疲惫,突然撞上强敌,未必占便宜。不如先入城,做好防御,等敌人进攻不利,锐气减弱,再找机会。

而且史思明就在饶阳,相距不到二百里。报信的人昨天已经出发,估计明早先锋就会到,主力随后跟上。

李光弼听了,立刻给他松绑,让军队进城。

前有何千年给颜杲卿献策,后有安思义替李光弼出主意。安禄山的部下,也并不是人人都铁了心,要为他战到最后。

果然,史思明一听常山失守,立即放弃饶阳。第二天天没亮,先锋便到了,随后主力会合,共有两万余骑兵,直逼城下。

先用弩箭,把城门前打出一块空地

李光弼派五千步兵从东门出战,叛军却卡在门外,不肯后退。军队出不了城,就没法展开阵形。

他先派五百弩手登城齐射,迫使叛军稍退。

接着,又出动一千弩手,分成四队,轮番发射。箭矢接续不断,叛军终于退到大路北边。

这一退,官军有了出城布阵的空间。

李光弼再让五千步兵持长枪,在大道南侧组成枪阵,隔着滹沱水,与叛军对峙。

史思明反复派骑兵冲击,唐军便以弩箭迎击。人马中箭,冲不过去,只好暂时后撤,等待步兵到来。

这时,村民又送来一个消息:叛军五千步兵,正从饶阳赶来,昼夜走了一百七十里,正在半途休息。

李光弼立即派步兵、骑兵各两千,沿河隐蔽前进。

赶到时,对方正在吃饭。唐军突然掩击,把这支疲惫的援军打垮。

史思明得知消息,失去继续强攻的势头,退到九门。常山所辖九县,已有七县归唐,只剩九门、藁城仍在叛军手中。

弩射得慢,就轮着射

这一仗,弩手起了很大作用。

弩可以蓄力发射,使用方便,但张弩、装箭需要时间,放完一轮以后,会有空当。若让所有人一起射、一起停,对面的骑兵便可能趁机逼近。

李光弼的办法,是把弩手分队,轮番发射。一队放箭,另一队准备,让射击尽量接续。

这同后来火枪兵分排射击,多少有点相通:不是每个人都射得飞快,而是把众人之间的间隙错开。

再配上城墙、长枪阵和合适的出击时机,步兵就不只是等着骑兵来冲。

但打退一场进攻,并不等于河北已定。

此后四十多天,李光弼在常山,史思明在九门,双方对峙。史思明切断常山粮道,城里的马草先吃光了,有人只好拿草垫子喂马。

李光弼派出一千弩手护卫,带五百辆车去取草。车队结阵行进,把马草运了回来,解了一时之急。

可这样撑下去,总不是办法。他向郭子仪求援。

两支军队合起来,河北才真正动了

四月初九,郭子仪率军赶到常山,与李光弼会合。史籍记载,两军蕃汉步骑合计十余万,兵势顿时增强。

两天后,双方在九门城南交战,史思明大败,收集残部,辗转退向博陵,也就是今天河北定州一带。

博陵原已归唐,史思明进城后,杀掉当地官员。唐军则沿途收复城池。

有官军入城后也抢百姓的东西,李光弼就坐在城门,把抢来的财物收回来,归还原主。

老百姓看军队,不只看打的什么旗号,也看进城以后,究竟拿自己怎么办。

接着,唐军围攻博陵。可围了十多天,没有攻下,粮食供应又跟不上,只能退回常山一带就食。

史思明见官军后撤,再率兵跟进。

郭子仪便挑出骁骑,反复与叛军接触、挑动追击。几天之后,叛军追得疲惫,准备退去,官军反过来发动进攻,把追来的部队击败。

河北不再是一边倒的局面。叛军后路受到威胁,官军也已证明,训练有素、指挥得当的部队,能挡住安禄山的精兵。

消息传到洛阳,安禄山再不能安稳地坐着了。

他会怎样应付河北的败局,潼关那边又会发生什么?咱们下一集接着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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