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ason 1 · Episode 6 · 14 min read

王与马共天下:东晋皇权为何要依靠士族王氏

西晋北方崩坏之后,司马氏南渡建东晋,却不得不和江南士族分享权力。

上一集:洛阳的陷落:西晋都城为何被攻破里,长安失守,西晋灭亡。北方进入五胡十六国的乱局,司马家的另一支力量则在江南重新立起晋室旗号。

司马睿在江东立足

这个人就是琅琊王司马睿。

司马睿是司马懿第三子琅琊武王司马伷的后人,与晋惠帝司马衷同属宗室一辈。永嘉之乱前后,许多皇室贵族和北方士族南渡,司马睿也在其中。

他来到建业。后来为了避晋愍帝司马邺的名讳,建业改名建康,也就是今天的南京。

司马睿在江东经营多年,慢慢积聚实力。西晋灭亡后,他先承制改元,继晋王位。等晋愍帝在汉国遇害的消息传到江东,司马睿才在建康正式称帝,改元太兴,史称晋元帝。

登基那天,他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:邀请王导和自己一起坐上御座,接受百官朝拜。

这场让座,正好揭开东晋政治格局的开场。

王导帮他打开江南

王导出身琅琊王氏。琅琊王氏是魏晋高门,家族声望很高,前面被石勒杀死的王衍,也出自这个家族。

司马睿能在江东站住脚,很大程度靠王导出谋划策。

刚到建康时,司马睿根基很浅。南方士族看不上这个北方来的落魄王爷,并不急着依附他。王导知道,如果得不到江南士族承认,司马睿就只是带着一群北方人避难,谈不上重建晋室。

于是王导找到族兄王敦,请他帮忙抬高司马睿声望。

王敦当时已经有地位。他娶了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儿襄城公主,担任过扬州刺史,又受司马睿信任。王导劝他出面,让江南人看到琅琊王背后有强大士族支持。

上巳节的一场亮相

机会很快来了。

三月三日上巳节,江南人按习俗到水边祈福。司马睿在王导、王敦安排下,摆出完整仪仗,威风凛凛前去观礼。

王导、王敦和一批北方名士跟随在后。南方士族看到这样的阵势,终于意识到这个琅琊王不只是逃难宗室。

随后王导亲自拜访贺循、顾荣两位江南士族领袖,征召他们入仕。二人觉得司马睿给足了面子,便答应出山。

有贺循、顾荣带头,江南士族陆续转向司马睿。司马睿政权这才真正得到本地认可。

所以司马睿登基时邀请王导共坐御座,背后有现实原因。没有琅琊王氏帮忙,他很难在江东建立这样的威望。

门阀制度走到高处

东晋建立时,世家大族干政已经成为常态。

这种格局和曹魏以来的九品中正制有关。曹丕为了拉拢士族,设立中正官评定人才,把人分为九等,再由地方中正向中央推荐。

制度运行久了,掌握评议权的人大多出自高门,高门子弟也更容易被评为高品。官场逐渐被门阀士族垄断,寒门即使有才,也很难进入上层。

到了东晋,皇权南渡,本来就要依靠士族资源。琅琊王氏、陈郡谢氏、颍川庾氏、吴郡顾氏等家族,都不是皇帝可以随意得罪的对象。

司马睿当然也想独掌大权。可他清楚,此时的天下并不完全在自己手里。邀请王导共登御座,是一种公开姿态:新朝廷必须和士族分享权力。

王导当场推辞。他说皇帝好比天上的太阳,太阳不能降到地面和众人并列。司马睿听后顺势独坐御座。

王导拒绝了座位,却没有改变王氏的地位。东晋初年,“王与马共天下”的说法由此流传。“王”指琅琊王氏,“马”指司马氏皇权。

王导主内,王敦主外

琅琊王氏中最关键的两个人,是王导和王敦。

王导在朝中主内政,性格相对稳重,懂得维护司马睿的名分。王敦则掌兵在外,野心更重。

王敦后来镇守武昌,兼掌荆州、江州等地。对东晋来说,长江是命脉,扬州和荆州一东一中,尤其重要。谁控制荆州,谁就在军事上握住长江中游。

王敦手里有兵,又掌要地,司马睿自然不安。

更让司马睿警惕的是,王敦常在酒后敲着酒壶唱曹操《龟虽寿》里的句子: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;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”

曹操是什么人,司马睿当然明白。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天天唱这几句,皇帝很难不多想。

于是司马睿开始重用刁协、刘隗等人,试图削弱琅琊王氏权势。

王敦盯上湘州

局势很快因一次任命变得更紧。

王敦最忌惮两个人:南边有梁州刺史周访,北边有豫州刺史祖逖。周访一死,梁州刺史位置空出,司马睿把湘州刺史甘卓调去梁州。

这样一来,湘州刺史也空了。

王敦立刻插手,极力推荐心腹沈充出任湘州刺史。司马睿一查,发现沈充是王敦的人,当然不肯答应。王敦已经掌握荆州、江州,如果再伸手湘州,长江中游一带几乎都要落入他手里。

司马睿改派宗室司马承去湘州。

司马承赴任路过武昌,王敦设宴招待,席间故意试探他,说他是否真能治理湘州。司马承引用班超的话回应,大意是钝刀也有一割之用。

王敦听后大笑,没有阻拦他赴任,却已经看出朝廷开始在自己身边布点。

北伐名义下的防王敦

建康城里,刘隗又给司马睿出主意:表面上准备北伐,实际上布置兵力防备王敦。

司马睿任命刘隗为镇北大将军,镇守淮阴;又任命戴渊为征西将军,出镇合肥。两路兵马名义上面向北方,实际也对王敦形成牵制。

这道命令反而带来另一个后果。

祖逖刚在北伐中收复河南大片土地,却发现朝廷新的军事安排没有把自己放在核心位置。他心中不快,又听说王敦跋扈,担心内乱爆发,北伐事业半途而废,最终忧愤成疾,不久病亡。

王敦听说周访、祖逖相继去世,压力顿减。

公元 322 年,晋元帝永昌元年,王敦以讨伐刘隗、刁协为名起兵,号称“清君侧”,水陆并进,直逼建康。

王导跪在宫门前

王敦起兵后,刘隗劝司马睿杀掉王导以及在京的琅琊王氏族人。

司马睿对王导仍有感情,一时没有下决心。消息传到王导耳中,他立刻带着宗族二十多人跪在宫门口请罪。

这时尚书左仆射周顗入朝。王导见他经过,恳求他救王氏一族。周顗没有当面回应,径直入宫。

可进宫之后,周顗替王导说了话。他告诉司马睿,王导为晋室立业尽心竭力,如果真与王敦勾结,不会留在京城等死。司马睿听后,赦免王导等人,还任命王导参与京城防务。

周顗出宫时喝醉了,王导在后面呼喊,他没有理会。王导误以为周顗不肯相救,从此心生怨恨。

这个误会,很快要变成一条人命。

石头城失守

王敦军逼近建康,石头城成了关键。

石头城位于建康西面,是挡在王敦军和都城之间的重要要塞。守将周札原本就不是司马睿的心腹,见王敦兵临城下,直接开门投降。

司马睿大怒,命刘隗、戴渊反攻石头城。可他们连战皆败,王敦趁势追击,王导、刁协等人分兵救援,也都被打败。

东晋朝廷的军队不是完全没有人,可大多是建康附近临时组织的兵力。王敦带来的则是久经战阵的边军。再加上司马睿整顿士族利益,引起不少大族不满,许多人选择观望,朝廷很难形成合力。

眼看王敦就要攻入城中,刁协、刘隗向司马睿请罪。司马睿知道王敦打的是“清君侧”旗号,自己暂时不会被杀,便让二人赶紧逃命。

刁协逃出不久被部下出卖而死。刘隗逃往后赵,保住一命。

伯仁因我而死

王敦入城后,没有马上拜见司马睿,而是纵兵抢掠。建康城中一片混乱。

司马睿只好去见王敦,说刁协已死,刘隗已逃,你要清除的奸臣已经不在。如果仍不满意,自己可以回琅琊封国,把皇位让出来。

王敦此时还没有直接篡位的名义,只能退回石头城。但他已经控制住晋元帝,逼迫朝廷封自己为丞相、武昌郡公,并让百官到石头城拜见。

王导也在百官之中。他劝王敦不要做得太过,王敦却认为刁协、刘隗的同党还在朝中,必须继续清理。

王敦提到周顗和戴渊,问王导这两人能不能用。王导想到周顗当日没有理会自己的求救,沉默不答。

王敦明白他的态度,很快派人抓捕周顗、戴渊,押赴刑场。

周顗临死前痛骂王敦轻慢社稷、枉杀忠臣,随后被杀。后来王导在中书省看到周顗当日替自己求情的记录,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他,痛哭不已,说出“我虽不杀伯仁,伯仁由我而死”。

王敦清除异己后,已经有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架势。

可他手里有兵、有地、有权,却还没有真正坐稳天下。东晋的第一场权臣风暴,还没有结束。

Advertise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