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ason 1 · Episode 22 · 12 min read

忍辱著史:司马迁如何写成《史记》

遭受宫刑以后,司马迁没有选择结束生命,而是把余生交给了那部尚未完成的史书。

上一集说到,李广一生难封,到死都没把那枚侯印拿到手。

可李家给汉朝带来的风波,并没有跟着李广一起结束。等到他的孙子李陵兵败降匈奴,朝廷里很快又有一个人,被这件事拖进了人生最黑的一步。这个人,就是司马迁。

李陵这一败,先把长安城里的脸色全变了

公元前99年,李广利出兵匈奴,李陵率五千步兵北上策应。

李陵带的人不多,却都是久在边地的精兵。他不愿只当运粮押队的人,向武帝请命说,愿以这五千步卒深入敌境,分去匈奴兵力。武帝听了,也觉得这股气够硬,就让他去了。

谁都没想到,这五千人真就一路冲进了匈奴腹地。

起初围上来的,是单于亲自带着的三万骑。汉军靠着车营和强弩硬顶,竟把匈奴先打退了一阵,还反手斩了不少人。单于一看这几千步兵这么难啃,赶紧又调来八万多骑,把李陵死死围住。

李陵只能边打边退。伤重的躺在车上,轻伤的推车,没伤的持兵刃死战。军中一度士气发虚,他一查,竟查出有人把妻妾藏在车里随军同行,当场下令处斩。第二天再战,汉军又硬生生顶了回去。

打到后来,单于甚至起过退兵的念头。他怕这支汉军再往南撑,就要靠近汉塞,背后说不定还有伏兵。

可就在这时候,一个受罚的小校投了匈奴,把汉军虚实全泄了出去。单于这才知道,李陵手里根本没有后援,也没有伏兵,于是放心合围,往死里压。

箭快射光时,汉军就拿短兵肉搏;退进峡谷以后,匈奴又从高处往下投石。到这一步,李陵身边的人一层层死掉,后路也彻底断了。

可再能扛,也扛不过人少粮尽。

李陵本来还想一死了之。可真到绝处,他又不甘心这样死掉,只想着若能活下来,也许还有机会报汉。于是他最终投降了匈奴。

武帝最想听到的,本来是“李陵战死”

李陵若战死,朝廷至少还有一个烈士故事。

可人没死,反倒降了。这一下,朝廷上下都难堪。武帝脸上更挂不住,因为李陵是他自己点头放出去的;更何况同一战里,主将李广利并没有打出像样的结果,偏师李陵却把仗打成了天下都在议论的局面。

所以当廷议起来时,殿上那口气已经不对了。

大多数人都在骂李陵。

这时候站出来替李陵说话的人,是司马迁

司马迁当时任太史令。

他不是一时冲动的人。可李陵这一仗怎么打的,他看得出来。于是当着武帝和群臣的面,他替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。

他说李陵平日事亲尽孝,待人有信,这次只带五千步兵,转战千里,杀伤匈奴甚多,到最后真是力尽路绝才陷在那儿。以他的看法,李陵未必是真心叛汉,更像是还想着将来找机会报国。

这话句句都在说李陵,也句句都在碰武帝的痛处。

因为你一夸李陵,就等于衬出李广利无能;你说李陵情有可原,听在皇帝耳朵里,就像是在替叛臣开脱。

武帝这一怒,先把司马迁扔进了狱里

武帝听完,当场变色。

在他看来,司马迁明着是替李陵说情,暗里却是在打他的脸。于是司马迁立刻下狱,交给廷尉和狱吏去治。

进了牢房以后,后面那一套就不是史官笔下的文辞了,而是真正的刑具、拷打、逼问、定罪。案子落到酷吏手里,司马迁受的是一整套严刑审讯。他心里不是不委屈。在他看来,自己不过是照实论事,替一个还没被看透的人说了几句公道话。

这时候的司马迁还没有史家之绝唱,只有一个在牢里被反复折磨的人。

他原本也是个一路被家学和见闻推着往史书里走的人

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,就是汉廷的太史令。

司马家世代做史官,管天文、历法,也管记事修史。司马迁十岁入长安,师从孔安国等人,读的是古文、经传和旧史。长大后,他又奉父命远游各地,去江淮、到汨罗、访淮阴、看齐鲁、过巴蜀,一路听故事、找遗迹、核旧闻。

这一趟行路,不是游山玩水,而是在替将来的那部史书先积骨架。

后来司马谈病重,在洛阳临终前把话交给儿子,说汉兴以来,许多贤君忠臣、功臣义士的事还没有完整写下来,这件事希望你来做。

司马迁当场应下。

所以李陵案真正把他逼到墙上的,不只是眼前这场牢狱,还有父亲那句遗命。

判决下来的时候,司马迁面前只剩两条路

一条,是拿钱赎罪。

可司马家清寒,拿不出那样一笔巨财。另一条,是受宫刑。

对一个士大夫来说,这不只是肉体之苦,更是把人一下推到羞耻最深处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平白受此残刑,本身就是奇耻大辱。许多人走到这一步,宁可一死。

司马迁也想过死。

可真到要死的时候,他脑子里又不断翻起另一串名字:文王被囚而演《周易》,孔子厄而作《春秋》,屈原放逐而有《离骚》,左丘失明而厥有《国语》。

他把自己那条命,又生生按了回来。

宫刑之后,他没有立刻成书,只是先学着继续活下去

这一段最难。

受了刑,身体要慢慢养,心里那口气更难咽。司马迁后来在《报任安书》里写自己的耻辱,字字都能看见他当时那种想死又没死成的挣扎。

可就在这种状态下,他没有把笔丢掉。

后来边地的消息陆续传回来,李陵并没有真替匈奴反过来打汉朝。武帝这才慢慢觉出,李陵之事未必真像自己先前想得那么简单。

再加上司马迁毕竟有才,武帝便把他放了出来,转任中书令。

这位置不算体面,却还能留在宫里做事。

司马迁也就抓住这一点,往后把剩下的命都压进了那部书里。

《史记》不是一时写成的,它是司马迁把自己十三年一点点熬进去的

从传说中的黄帝,到当朝汉武帝,三千年上下,被他写成了一部一百三十篇的通史。

他没有只写帝王,还写诸侯、将相、游侠、刺客、货殖之人;没有只替成王败寇写话,也肯把项羽放进本纪,把陈胜放进世家,把商人和刺客写得有血有肉。

刘邦的流氓气,他写;项羽的刚烈和短处,他也写。按当时许多人的眼光,这种写法其实很不“规矩”。可司马迁偏偏就是这样写了。

这部书出来的时候,并不是人人都觉得“好”。

有人觉得它离经叛道,不够规矩。可时间一久,后人却越来越看出,这样写,史才真正活了起来。

司马迁忍下来的,不只是自己的命,还有一整部中国史书的新写法

《史记》后来成了纪传体史书的开山。

后世修正史,大多都得从他这套路数里出。鲁迅后来称它是“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离骚”,这话说得重,可确实不是虚抬。

因为若司马迁当年在狱中死了,这部书就不会是今天这样。

司马迁被逼到绝处时,亲手推他进去的,正是武帝朝那套越来越狠的司法机器

狱吏为何敢这样折辱重臣,廷尉为何能这样层层加罪,说到底,都离不开武帝朝那些被皇权放出来的酷吏。

而在这些酷吏里,名声最大、手也最重的,有一个人怎么都绕不过去。

张汤。

下一集,就该说他是怎么一步步爬上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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