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ason 1 · Episode 47 · 16 min read

再世周公:王莽如何塑造圣人形象

王莽把自己包装成辅佐幼主的周公,朝野赞颂也一步步把他推向更高的位置。

上一集说到,哀帝去世后,王莽借太皇太后王政君之手除掉董贤,重新掌握大司马之权。

可他要的不只是回到朝廷。他还要让天下相信,自己不是夺权的外戚,而是辅佐幼主、安定国家的再世周公。

先清旧敌

汉平帝即位时年纪很小,朝政由太皇太后王政君临朝听政。

名义上,百官各司其职;实际上,朝廷大事最后都要听王莽裁断。

王莽一有实权,先做的不是立刻改制,而是清场。

傅氏、丁氏、董氏这些哀帝朝的权力集团,已经在上一轮清算中被赶出中枢。接下来,王莽又替一些曾经得罪傅太后和哀帝的人平反,摆出一副拨乱反正的姿态。

平反冤案最容易赢得人心。被旧朝压下去的人重新抬头,旁观者也会觉得,新掌权者是在纠正不公。

但王莽也明白,光清算别人不够。

如果王氏家族内部那些名声不好的人继续留在长安,外人就会说他只拿外姓开刀,却护着自己人。

于是,他把目标对准了自己的叔父王立。

王立被赶出长安

王立是太皇太后王政君的亲弟弟,也是王莽的叔父。

成帝时期,王立曾卷入淳于长案,被赶出京城。后来哀帝去世,王氏重新掌权,他又借太皇太后的关系回到长安。

王莽对这个叔父既忌惮,又不放心。

王立辈分高,又能直接在王政君面前说话。只要他留在长安,王莽就不能完全随心所欲。

王莽没有亲自出面。

他让孔光上奏,说王立从前明知淳于长有大逆之罪,却为他辩护说情,误导朝廷。后来又曾提出一些荒唐建议,使天下对他的动机多有怀疑。这样的人留在朝中,不利于辅佐幼主。

太皇太后一开始不同意。

王立毕竟是她亲弟弟,又是王家旧臣,刚召回长安不久,怎么能马上送走。

这时王莽再出来补上一句。

他说,如果太皇太后因为私情拒绝大臣建议,只怕会招来新的祸乱。不如暂时让王立回封国,等局势安定以后再召回来。

话说到这个地步,王政君也只能让步。

王立被遣回封国。紧接着,王莽又把一同回到长安的王仁也赶走。

对外看,王莽不避亲族,连王氏自己人也能清理。对内看,他把能和自己争话语权的王氏长辈移开,朝中再没有人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轻易压过他。

新班子

扫掉内外障碍以后,王莽开始组建新的最高班子。

他要的人,必须听话。

这些人资历不能太深,根基不能太厚,最好靠他提拔上来。朝廷制度还在,运转方向却掌握在王莽手里。

王莽表面严肃寡言,不轻易把话说尽。

他想办什么事,往往只给一点暗示,党羽便会按他的意思上奏。太皇太后准许之后,王莽再叩头辞让,像是自己被群臣和太后推着走。

这一套做法很有效。

对上,他让王政君觉得自己仍然谨慎恭顺。对下,他又让百官看见,真正能决定事情的人就是他。

可老官僚并不都愿意配合。

大司空彭宣第一个上书请求退休,说自己年老体衰,不堪重任。

王莽看得很清楚。

彭宣早不退、晚不退,偏偏在他刚掌权时退,这就是不合作。这个头不能开。

于是,王莽通过太皇太后把彭宣罢免,赶出京城。

连孔光也开始不安。

孔光虽然帮王莽弹劾过不少人,但他毕竟是老臣,知道权力更替时最危险。他也上书请求退休。

王莽没有像对彭宣那样对待孔光。

孔光名望太高,又有功于自己,不能太绝。于是王莽让太皇太后下诏挽留,借口皇帝年少,需要师傅,免去孔光大司徒的实权,改设太傅之位,让他去做皇帝老师。

太傅声望很高,待遇也好,只是离开了真正的决策位置。

孔光权衡之后,只能接受。

孔光被挪开以后,王莽任命王崇为大司空,马宫为大司徒,甄丰为右将军。

新的班子就这样搭起来。

许多老臣心里明白,朝廷已经换了秩序。有人不安,有人观望,行政效率一度下降。王莽便借平帝登基之机发布大赦,让害怕被清算的人暂时安定下来。

他要让朝廷既怕他,又相信他能带来秩序。

远方来朝

王莽还需要更大的声望。

他要把自己塑造成周公。

西周初年,周公辅佐年幼的成王,平定天下,成了儒家政治想象里最重要的辅政典范。平帝年幼,王莽辅政,只要天下相信他像周公,他掌权就不再只是外戚专政。

原始二年,南海之外的黄支国向汉朝贡献犀牛。

这个地方离长安极远,按理说没有必要主动来朝。可王莽需要这样的场面。

他派人出使黄支国,送去贵重礼物,再让对方派使者到长安进献犀牛。

长安朝廷当然不会把这件事说成交易。在官方叙事里,这是远方之国仰慕汉朝教化,主动来朝。

紧接着,王莽又把目光转向匈奴。

昭君出塞曾是汉匈关系中的重要一幕。在王莽看来,汉朝把女子嫁到匈奴,是有损颜面的事。如今他要找回这个面子。

于是他派使者带着大量金银财物去见单于,请单于把王昭君和单于所生的女儿送到汉朝,侍奉太皇太后。

匈奴并不情愿。

但汉朝的礼物很多,匈奴当时也不愿轻易得罪汉朝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

公主被送到长安后,王莽的声势又高了一层。

大臣们开始上奏,说大司马王莽有安定宗庙之功,按汉家旧例,应当像萧何、霍光那样重加封赏。

太皇太后王政君心里当然愿意。

王莽是王家人,又是自己的侄子。可她也怕群臣说自己徇私,便问公卿:你们是真认为大司马有功,还是看在骨肉之情上抬举他?

公卿们回答得很整齐。

他们说,王莽功德无量,正如周公辅佐成王。周公因大功得周之封号,今日王莽安定汉室,也应赐号“安汉公”。

王莽离周公这个形象,又近了一步。

推辞封赏

王莽没有立刻接受。

他最会掌握辞让的火候。

太皇太后下诏,说你既有安定宗庙之功,就不要再推辞。

王莽再次上书谦让。

王政君命使者陪他入宫听命,他推说有病,不肯前往。尚书令再去催他,他仍然卧病不出。

太皇太后有些着急。

她派自己信得过的侄子王闳去请王莽。王闳曾反对哀帝把天下禅让给董贤,在王氏宗族中很有分量。

可王莽还是不动。

一开始,大家以为这只是照例谦让。可无论太后怎么劝、群臣怎么请,王莽就是不起身办事。

有人替太皇太后出主意,说不如先照王莽的意思,只褒奖孔光等人,不褒奖王莽。于是,王莽身边几位支持者得到厚赏。可王莽仍旧卧病不起。

群臣终于明白了。

原本只需要赏王莽一人。现在连他的同党都赏了,那么王莽本人理应得到更重的赏赐。

大臣们再次上奏,说朝廷应及时表彰元勋,不要让百官和百姓失望。

太皇太后于是下诏,任命王莽为太傅,主管四辅事务,称安汉公,增加采邑民户到二万八千户。

这一次,王莽才诚惶诚恐地出来,接受太傅和安汉公的封号,但推辞了新增采邑。

他说,自己愿意等到百姓家家自足之后,再接受赏赐。

这句话让王莽的辞让不只是个人谦虚,而变成了“先天下、后自己”的姿态。

在他的授意下,朝廷开始广泛施恩:封赏功臣贵族后代,照顾平民、鳏寡和贫弱之人,让更多人得到实际好处。

王莽的名声因此又涨了一层。

同年六月,朝廷又封周公后人为褒鲁侯,孔子后人为褒成侯,奉祀周公和孔子。这是在告诉天下:王莽要走周公、孔子的路。

救灾安民

只靠名号还不够。

王莽还必须做出政绩。

原始二年,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,东方青州尤其严重。流民四散,百姓困苦,朝廷必须救灾。

王莽抓住机会,劝太皇太后穿粗衣、减膳食,以节俭为天下先。王政君接受了这个建议,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。

紧接着,王莽上书,表示自己愿意拿出钱一百万、田三十顷,交给大司农救济贫民。

满朝文武见安汉公带头,也不能无动于衷。于是,献出田宅的人达到二百三十人。

王莽又在长安城中开辟五区,修建二百所房屋,收容贫民。

朝廷派出捕蝗使者,协助地方灭蝗。百姓按捕得蝗虫多少领取赏钱,灾区减免租税。

有传染病的地方,设置隔离病房,安排医治。皇家园林安定呼池也被辟为安民县,用来安置流民。愿意前往谋生的人,路上由官府供给食物。到达之后,国家分配田宅和日常用具,还借给耕牛、种子和粮食。

这些措施并不全是表演。

它们确实缓解了一部分灾情,也让一些流民重新安顿下来。西汉末年,每逢灾荒,贫民走投无路,常常逃入山林,甚至起来反抗。朝廷过去多把这些人视作叛乱者,严加诛杀,结果越杀越乱。

王莽这一次采用招抚办法,对许多被迫逃亡的人不加重罪,使地方秩序较快恢复。

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政治资本。

百姓经历多年权贵压迫和灾荒困苦,忽然看见朝廷减膳、捐田、赈济、安置流民,自然容易相信,安汉公真的像周公一样在挽救天下。

周公的影子

王莽当然是在表演。

但他的表演不是空话。他会花钱,会施恩,会救灾,也会让士人、官吏和百姓都在某个环节得到好处。

如果只会作秀,很快会被看穿。如果只会杀人,也只能制造恐惧。王莽却把清洗、辞让、封赏、礼制和救灾连在一起,让不同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。

王莽的“再世周公”形象,就这样一步步立起来。

可问题也正在这里。

如果王莽真能一直按照安民救灾的方向走下去,西汉末年的局面也许还能暂时缓住。

但他想要的,远不只是做一个辅佐幼主的周公。

当圣人形象已经足够稳固,下一步,他就要把这份声望变成更直接、更危险的权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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