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ason 1 · Episode 46 · 15 min read
咸鱼翻身:王莽罢官后如何重返权力中心
被迫离开长安以后,王莽没有退出政治,反而把自己的声望经营得越来越高。
上一集说到,汉哀帝把董贤推上大司马的位置,朝廷中枢几乎成了皇帝宠臣的舞台。
王氏外戚被排挤出去,王莽也离开长安,回到自己的封国新都。可这一次退场,并没有让他真正退出政治。
新都不是终点
王莽被赶回新都,意思已经很明白。
哀帝不想再让王氏插手朝政。傅氏、丁氏和董贤都在皇帝身边,老一辈王氏外戚自然要靠边站。
一个从中枢被赶到地方的失势高官,通常不会过得轻松。朝廷不放心,地方官也要盯着。名义上是回封国,实际上等于远离权力中心,政治前途被按了下去。
但王莽到新都以后,碰上的地方官不一样。
新都属南阳郡。南阳太守素来敬重王莽,认为他名声好、礼法重,将来未必没有重新起用的一天。于是太守派自己信得过的孔修去做新都相。
新都相的职责,本来包含监视新都侯。
王莽却没有把孔修当成敌人。他待孔修很客气,见面有礼,相处周到。孔修久闻王莽名声,见这位失势外戚并不摆架子,也愿意以礼相待。
两个人的关系慢慢亲近起来。
有一次王莽生病,孔修守在身边照料。王莽病愈后,想把自己珍藏的玉具宝剑送给孔修。孔修觉得礼物太重,不肯接受。
王莽便当着他的面,把剑上的玉饰毁掉,表示这份情义不是拿来交换利益的。孔修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
这件事后来也成了王莽经营人心的一部分。
他离开长安,却没有断开朝廷和士人的网络。新都看似偏远,消息并不闭塞。长安的亲友、门生、故吏和支持者,仍然把朝中的变化源源不断传到他这里。
王莽就在封国里静静看着。
用名声等待时机
王莽最擅长的事,是把每一次困境都变成名声。
他在新都期间,家中出了一件大事。
他的儿子杀死了一名奴仆。按当时权贵家的习惯,这样的事很容易被压下去。奴仆被视作主人的财产,主人家杀伤奴仆,通常很难真正受到追究。
王莽却把这件事看得极重。
他痛斥儿子,说人命不能随意践踏。高祖入关时约法三章,杀人者死,这不是只给普通百姓听的空话。
最后,王莽逼自己的儿子自杀偿命。
这件事震动很大。
在百姓看来,权贵之子杀奴仆也能偿命,实在罕见。在儒生看来,王莽把礼法和公义放在亲情之前,简直像古代圣贤。
王莽当然付出了代价。
可这个代价,也让他的名声更高了。对一个已经失势的人来说,官职没了,声望反而成了他最重要的资本。
那几年,西汉朝廷的问题越来越重。
两百多年积累下来的土地兼并、豪强坐大、外戚争权和灾异恐慌,一起压到朝廷身上。黄河水灾、旱灾、日食、地震、流星等现象接连出现。今天看来,这些是自然现象;在当时人眼里,却往往被理解成上天对皇帝失德的警告。
汉哀帝很紧张。
有人劝他说,汉家气数中衰,应当重新受命于天,改年号、改称号,借此转移天下的不安。
哀帝于是搞了一场“再受命”的仪式,把年号改为“太初元将”,又自称“陈圣刘太平皇帝”,仿佛换一套名号,摇摇欲坠的朝廷就能重新稳住。
可天下并没有因此太平。
灾荒还在,朝政还乱,董贤仍旧贵宠过度。越是这样,越有人怀念王氏外戚过去掌权时的秩序。
西王母的风潮
建平四年,关东又发生了一场奇异的集体骚动。
这一年春天大旱,民心惶惶。关东许多百姓忽然奔走相告,手里传着草杆、麻杆一类的东西,说要“行西王母筹”。
人群越聚越多。
有人披头散发,有人夜里敲门,有人翻墙越路,还有人乘车奔驰。这个传闻像风一样卷过关东,许多人一路向长安方向聚集。
长安城里也有人响应。街巷之间,人们歌舞祭祀西王母。骚动从春天持续到秋天,才慢慢平息。
为什么偏偏是西王母?
当时有人解释说,这正应在太皇太后王政君和王莽身上。天下在盼着王氏重新出来执政。
这说法未必真是百姓共同的政治判断,却对王莽极有用。
王莽明白,自己不在朝中,但名字仍在舆论里。官吏、士人和民间名流不断上书,为他鸣冤,说他德行高、声望重,不该长期闲置在封国。
三年之间,替王莽说话的人越来越多。
不久,最厌恶王莽的傅太后去世。傅氏外戚的压力少了一层,舆论又在不断推高王莽。
汉哀帝最后也扛不住了。
他以侍奉太皇太后的名义,把王莽和王氏宗亲王仁召回长安。
阔别三年之后,王莽终于回到了帝国的权力中心。
只是这一次,哀帝还没有给他真正的职务。王莽回到长安后,仍然只能闲居在家,继续等。
他等到的,是汉哀帝的死。
董贤失势
元寿二年,汉哀帝去世。
临死之前,哀帝留下的最后安排,是让董贤继续做大司马。
可皇帝一死,董贤的靠山也就倒了。
太皇太后王政君听到哀帝驾崩,当天就进入宫中,收走皇帝玉玺和绶带。随后,她召见大司马董贤,问他准备怎样安排皇帝丧事。
董贤平日得宠,却没有真正处理国政的能力。
面对太皇太后的追问,他惊慌失措,答不上来,只能叩头谢罪。
王政君看明白了。
哀帝把国家交给这样一个人,她愤怒;可从这样一个人手中夺权,又太容易。
于是她对董贤说,新都侯王莽从前做过大司马,也曾处理过成帝丧事,熟悉旧例,可以让他来辅佐你。
董贤听了,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他没有意识到,这句话已经把刀柄交到了王莽手里。
太皇太后很快派人急召王莽,又下诏给尚书:凡是征调军队的符节、百官奏事、中黄门和宫门武士,都归王莽掌管。
王莽一下子掌握了宫禁、奏事和军事调度。
他随即命尚书弹劾董贤,说哀帝病重时,董贤不能亲自侍奉医药,不配进入宫殿。
董贤不知如何应对,只能到宫门外脱帽赤足,叩头请罪。
王莽派使者持太皇太后诏书,当场罢免董贤,收回大司马印绶,命他回家。
董贤再迟钝,也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。
当天夜里,他和妻子一起自杀。家人惶恐,连夜把他们草草埋葬。
王莽仍不放心,命人开棺验尸,确认董贤已死,才算放下心来。
随后,他又暗示大司徒孔光追究董贤罪责。董氏父兄家属被流放,董家财产被变卖,所得钱财多达四十三亿。
有人私下替董贤收尸安葬,也被王莽严厉处置。
董贤之死,不只是一个宠臣的结局。
它告诉长安内外,新的权力已经换了主人。
王氏重新掌权
董贤死后,大司马空缺。
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诏,让公卿推举人选。
朝廷里大多数人都明白风向已经变了。
王莽是太皇太后的侄子,从前又做过大司马。他因为避让傅氏、丁氏才下台,如今哀帝已死,傅、丁两家失势,董贤也被清除,王莽自然成了最合适的人选。
更重要的是,他声望极高。
这些年他经营出来的谦恭、礼法、清名和士人支持,都在这一刻发挥作用。
也不是没有人反对。
前将军何武、左将军公孙禄私下商议,认为西汉建国以来外戚多次干政,已经给国家造成很大伤害。如今正是多事之秋,不能再让外戚把持大权。
他们想另推人选,却处理得并不高明。两人互相推举,反而像在私下交换权力。
太皇太后最终宣布,任王莽为大司马,领尚书事。
王莽正式重掌朝政。
他一有实权,立刻清算旧敌。
王氏最先盯上的,是赵飞燕。
在王氏看来,若不是赵飞燕当年参与后宫和继承人的运作,哀帝未必能坐上皇位;哀帝不上台,王氏也不会经历后来的排挤。
赵飞燕先被降回孝成皇后,不再保留太后名号。随后又因为后宫旧案被追究,最终被逼入绝境。
傅太后、丁太后的尊号也被削去。她们虽然已经去世,陵墓礼制仍被重新处理。哀帝的皇后傅氏被废,傅氏、丁氏外戚中做官的人大多被罢免清除。
只有傅喜因为早年不受傅太后待见,又有端正谨慎的名声,暂时受到褒奖。但他也明白自己处境孤立,后来离开朝廷,回到封国,反而得以善终。
至此,董贤倒了,傅氏、丁氏退了,赵氏也被清算。
汉帝国的最高权力,又回到王氏手中。
幼主即位
王莽重新掌权后,还不能直接越过刘氏宗室。
哀帝没有子嗣,皇位必须从宗室中另选继承人。王莽要的是一个年纪小、根基浅、容易控制的皇帝。
最后,他选中了中山王刘兴的儿子刘衎。
这个孩子当时只有几岁,后来就是汉平帝。
幼主即位,对王莽最有利。皇帝无法亲政,太皇太后年老,朝中又刚刚经过一轮清洗,大权自然落在大司马王莽手里。
但王莽并不满足于自己出面做所有事。
他知道,哀帝一朝自己曾被人攻击,也知道权力越大,越需要一层名义和一批代言人。
于是他拉拢大司徒孔光。
孔光是孔子后裔,历仕数朝,名望极高。王莽对他格外尊敬,又提拔他的女婿甄邯,让孔光一家都感受到王莽的厚待。
从此以后,王莽看不顺眼的人,往往由孔光出面弹劾。奏章从儒林名臣手里递上去,太皇太后再点头,事情就变得名正言顺。
王莽已经不只是回到了长安。
他开始学会用太皇太后的名义、用儒臣的声望、用朝廷的制度,把自己的意志变成国家的决定。
王氏家族完成了咸鱼翻身。可王莽真正想要的,已经不只是替王氏夺回权力。
接下来,他要把自己塑造成辅佐幼主的圣人,像周公一样站在天下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