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莽改制：新朝改革为何引发天下大乱

上一集，王莽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：废掉孺子婴，自己登上皇位，西汉在一场“禅让”表演中结束。

可皇位到手，并不等于天下到手。王莽面对的，是西汉后期积压已久的土地、奴婢、财政和民生危机。他想用一整套新制度，把这个烂摊子重新改造成古代理想中的天下。

王田令

王莽建立新朝以后，最想证明的一件事，就是自己不是单纯夺权，而是要为天下开出一条新路。

在他看来，西汉末年的根本问题有两个：土地兼并和奴婢泛滥。

西汉初年，经历秦末战乱，土地空旷，人口减少，许多农民还能拥有自己的田地。人有地种，就不容易离乡流亡，社会也比较稳定。

可到了西汉后期，情况变了。

大贵族、大官僚、大地主不断兼并土地。富人占有良田，贫民失去生计。有些人只能投靠豪强，做失去自由的奴仆；有些人则变成流民，在地方之间漂荡，随时可能成为社会动乱的力量。

王莽早年退居新都时，接触过民间疾苦，也知道官吏腐败、百姓贫困不是空话。等到他掌握最高权力，就决定用“复古”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。

他的办法，是恢复古代理想中的土地秩序。

王莽下诏，把民间田地改名为“王田”，名义上归朝廷所有，个人不得自由买卖。一家男子不到八人，田地却超过九百亩，就要把多余土地分给本族或邻里中没有土地的人。没有土地的人，则按照成年男子每人一百亩的标准分配。

听起来很美。

土地归公，贫民分田，兼并停止，人人有地可种。可真正落到现实里，问题立刻暴露出来。

当时全国人均耕地有限，哪怕把土地全部平均分配，也很难达到每个成年男子一百亩。更重要的是，占有大量土地的官僚地主不可能真心交出田产。他们最多象征性拿出一点，向朝廷交差。

真正想分地的农民，反而要在推行过程中向官吏行贿。有些人倾家荡产，有些人借高利贷，只为得到一点点土地。各级官吏趁机上下其手，营私舞弊。

结果，王田令没有解决土地兼并，反而制造了新的混乱。

民怨沸腾之后，王莽只好废除这项政策。可那些为了分田付出代价的农民，刚刚拿到的一点土地又被原主人收回。希望来了又碎，生活反而更难。

王莽想用制度理想救民，最后却让百姓又受了一层折腾。

奴婢不能买卖

土地问题之外，王莽还想处理奴婢问题。

西汉末年，买卖奴婢已经很普遍。贫民失去土地，走投无路时，卖身为奴常常是最后一条活路。大地主蓄养奴婢，也正是为了经营他们手里的大片土地。

王莽在推行王田令时，指责买卖奴婢违背“人为贵”的道理，于是规定奴婢不得买卖。

这条政策表面上是承认奴婢也是人，不是牲畜。

可奴婢问题和土地问题绑在一起。只要土地仍在地主手中，他们就需要奴婢耕作；而原本的奴婢如果不能分到土地，也没有能力独立生活，只能继续依附主人。

对官僚地主来说，不许买卖奴婢，损害了他们的利益。他们自然抵制。

对最贫困的百姓来说，卖身为奴虽然低贱，却也是绝境中的求生办法。王莽把这条路堵住，却没有给他们真正的生路。

更荒唐的是，一些地主借口响应朝廷号召，把年老体弱、不能继续劳动的奴婢赶出家门，任他们自生自灭。许多被“解放”的奴婢无处可去，甚至成群跪在官府门前，磕头请求重新回到主人家里，只求活命。

王莽最后也只能废止这项改革。

他的出发点并非全无问题意识，可他只看见制度名义，看不见制度背后的人如何活下去。

货币与复古

王莽改制最折腾人的，还不止土地和奴婢。

他多次改革货币。

五铢钱被改成各种新钱，刀币、大钱、小钱不断并行，又不断更换。旧钱和新钱的比值反复变化，民间交易无所适从。许多人一生积蓄，随着币制变化一下缩水，穷人更穷，富人也被折腾得心惊胆战。

同时，王莽一心恢复周礼。

他按照几百年前经书里的说法，改官名，改地名，改宫殿名，还恢复分封色彩。郡县数量大增，官吏也随之增加。官吏要俸禄，衙门要开支，国家财政压力越来越重。

钱不够，就加税。

新税名目越来越多，征收越来越急。百姓负担已经沉重，官府还不断催逼。王莽发现税收也撑不住，又削减官吏俸禄。官吏长期领不到钱，只好向百姓索贿，百姓的负担又被加了一层。

新朝的改革，越改越乱。

王莽想用周礼重建秩序，可实际效果是：朝廷制度变得复杂，地方执行变得混乱，官吏有了更多盘剥机会，百姓却更加无路可走。

功臣离心

制度失败之外，王莽身边的人也开始动摇。

他能一步步走到皇位，除了时局给了机会，也离不开一批政治盟友的支持。甄丰、甄邯、刘歆、王舜等人，都曾替他制造舆论、推动符命、包装功德。

尤其是甄丰。

王莽做安汉公、宰衡时，这些人帮他推上去。可等王莽真的做了皇帝，他们发现自己的收益并没有想象中更高，反而从辅佐名臣变成了帮助篡位的人。

王莽也明白老臣未必甘心。

他当上皇帝后，让甄丰去做更始将军，地位和出身低微的王盛平起平坐。意思很清楚：过去你有功，现在也不能倚功自重。

甄丰父子不甘心，便学王莽最熟悉的手段，也制造符命。

甄丰的儿子甄寻假造天意，说上天要求王莽按照周公旧例分陕而治，以今天陕西、山西一带为界，把天下分成东西两部，由甄丰和平晏分别负责。

王莽很恼火。

符命本来是他用来包装自己权力的工具，如今别人也拿这套东西来逼他。可他不能公开说符命是假的，否则自己当年称帝的依据也会动摇。

于是，他只能暂时照办。

甄氏父子尝到甜头，又造出一道符命，说天意要王莽的女儿“皇皇室主”嫁给甄寻。王莽这次无法再忍。他认为甄氏父子一再用符命要挟自己，便找借口清算。

甄丰自杀，甄寻逃亡后被捕。随后王莽大兴冤狱，许多曾帮助他起家的元老重臣都被牵连。

到了这一步，新朝不只百姓怨恨，统治集团内部也开始离心。

绿林与赤眉

新朝政治混乱，经济凋敝，又连年遭遇天灾。百姓活不下去，只能结伙求生。

荆州一带发生大饥荒，百姓逃入山野沼泽，靠挖野菜、采草根度日。为了争一点吃的，人群之间常常打斗。新市人王匡、王凤出面调解纠纷，慢慢被众人推为首领。

他们藏在绿林山中，几个月间队伍发展到七八千人。这支部队，后来就被称为绿林军。

王莽起初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。

在他看来，刘氏王侯都被自己压下去了，一群饥民聚在山林里，又能怎样？他派使者去赦免他们，以为只要宽大为怀，盗贼自然解散。

可使者回来报告，大赦没有用。他们在这里散开，又到那里聚拢，继续和官府作对。

使者说得很直白：百姓痛恨严刑酷法，痛恨赋税沉重，痛恨连坐牵连，痛恨贪官污吏。人被逼到绝境，才会起来做盗贼。

王莽听完大怒，把说实话的使者罢官。

从此以后，朝中大臣再也不敢讲真话。王莽问天下为何作乱，官吏就挑他爱听的说：这些都是刁民，该杀；这些盗贼成不了气候，很快可灭。

王莽听得舒服，局势却越来越坏。

山东一带，又出现了樊崇领导的起义军。樊崇以泰山为根据地，起初不过百余人，后来发展到上万人，转战青州、徐州之间。为了和官军区别，他们把眉毛染红，于是被称为赤眉军。

地方武装无法压住这些被逼到绝路的人。反抗的火不但没有熄灭，反而越烧越旺。

匈奴战事

国内已经乱成这样，王莽却又主动挑起对匈奴的战争。

他一直希望四夷都向新朝臣服，用外部朝贡证明自己的天命。天凤年间，匈奴单于曾经名义上向新朝示好。后来新单于继位，又派王昭君的外孙和贵族到长安送礼。

这本来是缓和关系的机会。

王莽却疑心有诈。他让匈奴使者写信，邀请王昭君的女儿、女婿带全家来长安做客。对方得到单于同意后前来，却被王莽派兵劫持。

王莽的计划，是把王昭君的女婿封为单于，再派大军送回匈奴，扶植一个听命于新朝的傀儡。

问题是，他根本没有这样的实力。

当时新朝军队主要在镇压农民起义，边境兵力难以集结。匈奴单于得知后大怒，边境战火不断。西南方向也有冲突，新朝更加焦头烂额。

为了准备对匈奴用兵，王莽向全国紧急动员。成兵、死囚、奴婢都被编入军队，天下吏民要缴纳财产税，纺织品也被征为军需。公卿和地方官按级别养马，可这些负担很快又转嫁到百姓身上。

王莽还招募所谓能攻匈奴的奇人异士。

有人说吃了药军队就不会饥饿，有人说自己能日行千里侦察匈奴，还有人做出羽毛翅膀试图飞行。王莽竟然认真对待这些荒唐把戏。

与此同时，官员为了讨好他，又建议再征一遍财产税。更多民众被逼上绝路，小股起义军迅速扩张。

王莽想用战争展示威严，结果只是把内外危机一起点燃。

家中也起火

到公元二十年前后，天下到处都是反莽力量。王莽家里也不断出事。

他的妻子因为两个儿子先后死于王莽之手，整日哭泣，最后哭瞎了眼睛。后来，王莽的孙子、孙女也因事被杀，家中怨气更深。

更难堪的是，王莽和妻子身边一名侍女有私情。妻子失明以后，太子王临经常入宫，也和这个侍女发生关系。

王临害怕事情暴露后被父亲处罚，便想谋杀王莽。事情还没动手，就被王莽知道了。

王临的结局，也和两位兄长一样。

不久，王莽刚立为太子的四子王安又病死。王莽已经七十多岁，苦心建立的新朝四处叛乱，嫡出的儿子也几乎死尽。

制度改坏了，百姓逼反了，边境打乱了，功臣离心了，家里也塌了。

可王莽还要继续支撑这个新朝。

下一集，真正的崩塌就会来到长安。绿林、赤眉、刘氏宗亲和各地豪强，都将把新朝推向最后的败亡。